宁辞起身离开高台之后，广场上并没有立刻散场。大部分人还坐在原地，闭着眼睛，眉头微蹙，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反复咀嚼这三天里听到的每一句话，生怕漏掉了哪一个字，哪一点灵光。
风吹过来，吹动衣袂和发丝，没有人动；日头西沉，天色渐暗，也没有人动。整个青玄宗笼罩在一种奇异的静谧之中，像是连山间的鸟雀都不忍打扰这场漫长的顿悟。
又过了一天，才渐渐有人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开始三三两两地告辞离去。走的时候，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太一样——有人面带喜色，有人若有所思，有人步履匆匆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方闭关，也有人回头望了又望，像是要把青玄宗的这片天空牢牢刻进脑子里。
沈听雪也准备走了。
她已经在青玄宗多留了一天，实在是舍不得走，可心里头又挂念着躺在沈家、不知何时才能醒来的哥哥，两种念头在心里头打架，打来打去，最后还是哥哥占了上风。她收拾好东西，跟相熟的几位师兄弟道了别，正准备御剑离开，身后忽然有人叫住了她。
“沈师妹，请留步。”
来的是白言身边的大弟子，神色恭敬，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宗主请您稍等片刻，他稍后便到。”
沈听雪愣了一下，脚下的飞剑收了回来，心里头有些疑惑，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等着。她不知道宗主找她有什么事，可宗主特意派人来传话，想必不是小事。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白言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几位长老，每个人的表情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严肃。
白言走到沈听雪面前，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我送你回去。”
沈听雪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可话还没出口，自己就先想明白了。她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胸口——那枚玉瓶就贴着她心口放着，隔着衣料还能感受到它温润的触感。
九品造化还魂丹，这六个字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能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这种传说中的丹药，别说沈家了，就是翻遍整个修仙界，也找不出第二颗来。
从青玄宗到沈家，路途不近，中间要经过好几个势力混杂的地界。她一个筑基期的小弟子，怀里揣着这么一颗足以让任何人心动的宝贝，说是怀璧其罪都算轻的。只怕她一走出青玄宗的山门，暗处那些眼睛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连皮带骨地把她吞了。
沈听雪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她方才还想着一个人走，真是天真得可笑。
“多谢宗主。”她没有推辞，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
白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带着沈听雪和几位长老，一行人御剑而行，离开了青玄宗。
暗中那些盯着沈听雪的眼睛，在看到白言亲自护送的那一刻，齐刷刷地灭了。
没有人敢动。青玄宗风头正盛，那位深不可测的老祖刚刚讲道三日，谁也不知道她还在不在山上、会不会忽然出现。这时候去动青玄宗宗主亲自护送的人，那不是找不自在，那是找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了出去。不到半天工夫，方圆千里的修仙界都知道了——青玄宗宗主白言，亲自护送沈家那个小丫头回去了。
至于为什么要护送，没人明说，可大家都心知肚明。沈家那个昏迷多年的沈听白，怕是要醒了。
等一切安排妥当，白言回到青玄宗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少年。
那少年跟在白言身后半步的位置，走路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不多不少，恰到好处。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袍，衬得肌肤如玉，唇红齿白，眉目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清贵之气。整个人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自有一股仙气飘飘的味道，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眉眼间残留着一丝病态，像是大病初愈、元气尚未完全恢复的模样。可正是这一丝病态，非但没有减损他的风采，反而给他平添了几分脆弱的美感，让人看了忍不住心生怜惜。
“叩叩。”
白言站在宁辞的房门外，抬手轻轻敲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紧不慢。
“进来。”宁辞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还是那样淡淡的。
白言推开门，侧身让那少年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带上了。
少年走进房间，目光落在那道素衣身影上的瞬间，眼眶就红了。他没有犹豫，双膝跪地，双手交叠，额头深深地叩了下去，动作郑重而虔诚，像是把所有的感激和敬意都融进了这一个头里。
“弟子沈听白，谢老祖救命之恩。”
声音清朗如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宁辞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目光平静如水。她没有立刻叫他起来，而是静静地看了他两息，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沈听白这才直起身来，却没有立刻站起，而是跪在原地，又深深地看了宁辞一眼，像是要把这张脸牢牢记住。然后他才站起身来，退到一旁，垂手而立，安静得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树苗。
白言在一旁开口解释，说他已经将沈听白收为弟子，亲自教导。宁辞听了，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什么，只是随手拿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算是见面礼。沈听白双手接过，道了谢，便在白言的示意下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二人。
房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宁辞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抬起头看着白言。白言站在她面前，不知怎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太好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他不愿意面对的事情，终于要来了。
“白言。”宁辞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我来这里的时间也差不多了，该离开了。”
白言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袖。
“前辈？”他的声音一下子就哑了，像是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剩下一声短促的、带着慌乱的低唤。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脑子里面嗡嗡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早知道前辈会走的，从第一天就知道。可他以为还能再留几天，再留几个月，哪怕再留几天也好啊。
宁辞没有看他，站起身来，往外走去。白言愣了愣，连忙跟了上去。
她没有去山门，也没有去广场，而是直接去了青玄宗的护宗大阵中枢。她站在那里，闭上眼睛，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展开来，沿着大阵的每一条脉络、每一个节点，仔仔细细地探查了一遍。然后她睁开眼，开始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