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外面，宁辞靠在走廊的墙上，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她听到“野孩子”那三个字的时候，眼神就已经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冷、更沉的东西，像是冰面下的暗流，表面看不出来，底下的力量却大得惊人。
听到“表是偷的”那几句的时候，她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认。确认了这些人动的是什么心思，惦记的是什么。
原来是惦记上自家孩子那块表了。
许砚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教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哐”的一声，不算响，但那个力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教室里的哄闹也声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一下子全没了。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朝门口看过去。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大衣，头发随意地拢在耳后，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喜怒。可就是那种淡然，反而比任何怒气都让人心里发毛。她的目光从教室里面扫了一圈，不紧不慢的，好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可就是那一眼，扫过的每个人都莫名其妙地觉得后背一凉。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拨开了一样，左右分开，中间留出了一条通往许砚的通道。
有脑子转得快的同学，一看这阵仗就知道事情不对了，趁没人注意，悄悄从教室后门溜了出去，一溜烟跑去找班主任了。
宁辞走了进来。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却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径直走到了许砚面前，低头看着他。
许砚抬着头，眼眶已经有些泛红了。
他不敢相信。
宁辞怎么会来？她怎么知道的？又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出现？
这些天在学校里受的那些委屈，那些他没跟任何人说过的、一个人默默咽下去的冷眼和嘲讽，在这一刻突然全都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酸得他说不出话。他嘴唇动了动，想喊一声什么，可那两个字就像卡在了嗓子眼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宁辞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不是什么汹涌的情绪，就是那种很笃定的、很稳的注视。她伸出手，轻轻理了理许砚被扯乱的衣领，然后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没事吧？是妈妈来晚了。”
妈妈。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许砚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疼的，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的感觉。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没事吧”，从来没有人觉得自己应该保护他，也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说过“妈妈来晚了”。
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可眼眶里的水汽怎么都压不下去，最后只能低下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可总有那么一些人，眼睛里只看得到自己想看的东西，脑子里只装得下自己那点龌龊的念头。
人群里，一个女生抱着胳膊站在旁边，从宁辞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在打量她。她看宁辞保养得那么好，看那一身低调却贵得惊人的穿着，看那块和许砚手腕上一模一样的手表，心里那点阴暗的东西就开始往外冒了。
哦，原来是这样。
她嘴角一撇，眼神里带上了那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嘲讽，开口了：“哦——原来许砚你是靠那种关系才——”
话没说完。
“啪！”
一声脆响，干净利落，像一记惊雷在安静的教室里炸开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女生更是整个人都懵了，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脸上火辣辣的，脑子里嗡嗡的，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依然表情淡然的女人。
宁辞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慢慢地收了回来。
那一巴掌，明显是用了劲的。不是什么吓唬人的花架子，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打在那个女生的脸上，也打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宁辞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冬天的风：“你再说一遍试试。”
那个女生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没敢再说。
就在这时候，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小声喊了一句：“老师来了！”
声音不大，可效果跟往油锅里泼了盆水似的，原本还围在一起看热闹的学生“呼啦”一下全散了，一个个跟受惊的兔子似的往自己的座位上窜，搬凳子的搬凳子，低头的低头，翻书的翻书，一个个装得比谁都乖。
教室瞬间就变了样。只剩下宁辞和许砚站在原来的位置，旁边还杵着那个挨了巴掌、到现在都没回过神的女生。
班主任急匆匆地推门进来，高跟鞋踩得“噔噔”响，一看就是跑过来的。她进门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宁辞，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很复杂——有心虚，有慌张，还有一种“完了”的预感。
“许砚妈妈，你怎么来了？”班主任快步走上前，脸上堆着笑，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讨好。
宁辞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重，但看得班主任脊背发凉。
“我为什么来，你不知道？”宁辞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似的，干净利落地砸出来，“你这个班主任，上课时间不在教室，班里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你现在问我为什么来？”
班主任张了张嘴，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她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其实什么都没擦到，就是心虚得厉害。
“许砚妈妈，这事……”
她还想解释什么，宁辞根本没给她机会。
宁辞转过身，拉起许砚的手。许砚的手很凉，指节上还带着刚才攥表时留下的红印子。宁辞把他冰凉的手指握在手心里，然后抬起眼，看着那位班主任，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有什么话，后面跟我的律师说吧。”
班主任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宁辞的目光从班主任身上移开，扫过教室里那一排排低着头的脑袋，最后落回到那个挨了巴掌的女生身上。
“还有你。”宁辞的眼神冷得让人不敢直视，“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家造黄谣。你爸妈不管教你，我替他们管。”
说完这句话，她拉着许砚就往门口走。
班主任在后面追了两步，声音都有些变了调：“许砚妈妈！许砚妈妈你听我解释——”
宁辞头都没回。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了。
班主任站在教室门口，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等校长接到消息急匆匆赶过来的时候，宁辞早就拉着许砚走出了校门。
许砚一路上都是懵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教室的，不记得走廊里有没有人看他，也不记得是怎么坐上车、怎么系上安全带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只有宁辞刚才说的那些话、打的那一巴掌、牵着他的那只手，一遍一遍地在眼前回放。
从来没有人相信过他。
从来没有人愿意替他出头，没有人愿意为他撑起一片天，没有人愿意在所有人都不站在他这边的时候，毫无保留地、不问对错地，站在他面前。
从来都没有。
许砚低着头上车，坐在副驾驶上，缩着身子，一句话都没说。他看着自己被宁辞牵过的那只手，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那温度慢慢渗进皮肤里，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心口的时候，酸得他差点没忍住。
车开了，从学校门口拐出去，穿过两条街，又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小路。
等车在家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许砚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窗外——是那个熟悉的大门，是那条熟悉的石子路，是王妈在院子里浇花的背影。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方向盘上，落在那块精致的内饰上，最后慢慢抬头，看了看整个车厢。
家里什么时候有车了？
许砚转过头看向宁辞，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疑惑，还有一点点好奇。
宁辞熄了火，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语气很随意，好像只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前两天刚到的新车，是妈妈考虑不周全，之前一直让你自己走路上下学，委屈你了。”
许砚张了张嘴，想说“不委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宁辞接着说：“以后我让许叔接送你。这几天你先在家里待着，学校那边的事情我会处理好，你不用操心。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
许砚听着这些话，眼眶又开始发酸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低下头，声音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而此时的学校，已经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校长在许砚的教室里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通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