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讲台上，脸上的表情黑得能拧出墨汁来，手里拿着那份刚调出来的课表，气得手指都在发抖。他一个一个地点名，从那个上课不在岗的班主任，到带头闹事的那几个学生，一个都没放过。
“上课时间，班主任不在教室，这是严重的教学事故！你干什么去了？啊？”
校长看着班主任，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学生在教室里闹成这样，你一点都不知道，你这个班主任是怎么当的？”
班主任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校长当场拍了板：“你，从今天开始，不用来了。”
班主任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处理完班主任，校长又把矛头对准了那些闹事的学生。
“还有你们几个，带头欺负同学，诬陷、造谣、聚众起哄，你们以为学校是什么地方？是让你们撒野的？”
那几个人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在哭。
校长当场宣布：带头闹事的那几个，每人一个记过处分，档案上清清楚楚地记着，谁也跑不了。旁边跟着起哄看热闹的那些，每人一个口头警告，再有下次，直接处分。
最后，校长看着那个挨了巴掌的女生，眼神复杂得很。
“你——”校长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记大过处分。以后能不能继续来上学……”话未说完，校长闭了闭眼，也清楚知道这个时代造黄谣有多严重。
那个女生听到这句话，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吧嗒吧嗒地砸在课桌上。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随口说的那一句话，竟然会闹到这个地步。她想到自己爸妈知道这件事之后的反应，想到回家要面对什么，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没了，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泪水糊了一脸。
校长看着她那副样子，没有半分同情。
“现在知道怕了？”校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那个女生心上，“也不看看人家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就敢张嘴造人家的黄谣。你的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说完这句话，校长转身就往外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响，整个教室的学生都被那脚步声震得大气不敢出。
走出教室的时候，校长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乱糟糟的教室，眉头皱得死紧。
他本来还打算周一的捐款会上，让许砚替宁辞出席的，也好借着这个机会让全校认识认识这孩子，顺便表明一下学校的态度。现在好了，事情闹成这样，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宁辞开口了。
校长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得很。
这摊子事，难收拾啊。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许砚没有再去学校。
他倒也没闲着，每天在家里复习功课，时间安排得比在学校的时候还紧凑。宁辞给他买了些参考资料，他就一本一本地啃，遇到不懂的就自己翻书查，实在查不到了就做个标记，等回头再问老师。这种安安静静坐在书桌前的日子，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享受。
宁辞也没闲着。
她这几天一直在跑政府那边的事，药厂的事情牵扯的部门不少，审批、资质、对接，一环扣一环，每一项都得亲自去谈。好在她的身份摆在那里，事情推进得比预想中顺利很多，几个关键环节都敲定了，剩下的就是走流程。
就在她忙着处理这些事情的时候，律师那边来了电话。
“宁女士，对方家长那边主动联系了我们，赔偿的事情已经谈妥了，条件他们也基本接受。不过对方提了一个请求，想当面跟您道个歉，也让孩子给您和许砚道个歉。您看……”
宁辞拿着电话，沉默了几秒。
按她的性子，这种事情见不见都无所谓，该走的程序走完就行了。可她转念一想，又想到了许砚。这孩子心里头那道坎，不是赔偿金能填平的，有些东西，得当面了结。
“行，约个时间吧。”宁辞说。
见面的地方定在了一家安静的茶馆，宁辞挑的。她不喜欢那种闹哄哄的场合，也不想把事情搞得太正式，找个清净的地方，把事情说清楚就行。
到了约定的那天，宁辞带着许砚一起去了。
推开包间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那个女生的父母都在，母亲低着头，父亲板着脸，两个人坐得端端正正的，看着像是来参加什么重要仪式似的。那女生就站在他们中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那天在学校时的嚣张，只剩下一片惨白。
旁边还站着律师，手里拿着文件夹，朝宁辞微微点了点头。
许砚跟在宁辞身后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女生，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那个女生的父亲先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紧张，朝宁辞鞠了个躬，声音都有些发紧：“宁女士，实在是对不起，我们家孩子不懂事，说了那些混账话，伤了您家孩子的心。我们当家长的也有责任，没教育好她，真的非常抱歉。”
说完，他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妻子。
那母亲也赶紧站起来，跟着鞠了一躬，眼眶已经红了，声音有些哽咽：“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然后两个人都看向自己的女儿。
那女生往前挪了一步，低着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终于发出声音来。她的声音很小，小到要很仔细才能听清：“许砚，对不起……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种话……我知道错了……”
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
许砚站在宁辞身边，看着那个女生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或者摇头，只是转过头，看了宁辞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许砚没有开口问“我该不该原谅她”，也没有说“我不想原谅她”，他就是看了宁辞一眼，像是把决定权交到了她手里。
宁辞明白他的意思。
她没有替许砚做决定，而是蹲下来，和许砚平视，语气很轻但很认真：“要不要原谅她，你自己决定。妈妈不能替你做这个主。”
许砚抿了抿嘴唇，又看向那个还在掉眼泪的女生。
他想了很多。
想起那天在教室里，所有人围着他的样子，想起那些难听的话，想起那些看笑话的眼神。他又想起宁辞推开教室门走进来的那一刻，想起她说“是妈妈来晚了”的时候，自己心里涌上来的那股酸涩。
有些伤害已经造成了，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可他也知道，如果咬着不放，自己心里也不会好过多少。
“我原谅你了。”许砚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那个女生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母亲在旁边又开始抹眼泪，一边哭一边朝宁辞和许砚鞠躬，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谢谢”。
至于赔偿的事，宁辞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要。
不是心软，是她坐在那里的短短十几分钟里，已经把这个女生的命数看得差不多了。
这个女生的面相上写得很清楚——她的路，从今天这件事之后，就要拐弯了。她会被她父母送回乡下，名义上是让她在老家安静一段时间，实际上就是放弃了。
她父母还年轻，正是能生的时候，接下来会再生一个孩子，是个弟弟。那个弟弟从一出生就会拿走所有的关注和资源，而这个女儿，就慢慢地被遗忘在乡下了。后来她也没能再回到城市，在乡下读了书，到了年纪就嫁了人，一辈子都困在那个小地方。
至于她父母，虽然不用把女儿送走，但日子也不见得能好到哪里去。该来的，一样都不会少。
因果这种事，从来不需要外人来替天行道。路都是自己走的，方向都是自己选的，最后走到哪里，也怨不得别人。
所以宁辞只是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赔偿就不用了，就这样吧。”
对方一家人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会这么容易。那父亲反应过来之后，又是一连串的感谢，又是鞠躬又是握手的，那热情劲儿和刚进门时判若两人。
律师在旁边把文件收了收，双方签了字，事情就算翻篇了。
那家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许砚站在茶馆门口，看着那一家三口的背影越来越远，看了很久，一直到他们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走吧，回家了。”宁辞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砚收回目光，“嗯”了一声，跟着宁辞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