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还站在原地，眼眶里蓄着的泪水还没来得及擦。他愣愣地看着那三个人远去的背影，看着他们转过弯，消失在巷子的尽头，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就这么……走了？
他太了解毛大丫了。那个女人有多难缠，他从小就知道。她要是撒起泼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不达到目的决不罢休，能在人家门口闹上一整天不带歇气的。许砚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像是被狗皮膏药黏上，揭都揭不下来。
可这一次，宁辞甚至没怎么说话，也没做什么，那几个人就跟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似的，灰溜溜地走了。
许砚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他把目光从那三个人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宁辞身上，然后又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迅速移开了。
他突然想起了刚才的事。
想起了自己脑子里那些阴暗的念头，想起了自己带着那三个人往没人的地方走，想起了那一路上在心里来来回回盘旋的那些想法。如果不是在转角碰到了宁辞，他现在……
许砚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条缝，他好一头钻进去。
宁辞转过身来，看着面前的少年。许砚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那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样子，跟她刚见到他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低着头，缩着肩膀，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动物，谁靠近他都会警觉地往后缩。
可现在又不一样了。他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宁辞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擦去了他眼角的泪水。
就是这个动作。
许砚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断了。
眼泪像决了堤一样涌了出来，怎么都止不住。他拼命地眨眼，拼命地想把眼泪憋回去，可越是这样，眼泪就掉得越厉害。一颗一颗地砸在衣领上，砸在手背上，砸在地上，热乎乎的。
“对不起……”许砚的声音又小又哑，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对不起，妈妈……对不起……我不该……我刚才想……”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对不起什么，但就是想说。想说对不起让妈妈担心了，对不起自己动了那些不该动的念头，对不起刚才那一瞬间，自己差点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宁辞没说话，就安静地站在那里，等他哭。
风吹过来，吹得许砚的头发乱糟糟的，宁辞伸手帮他拢了拢。一下，两下，不紧不慢的。
许砚哭了很久。
那些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愤怒、不甘、恐惧，还有刚才那一瞬间的自我厌弃，全都借着这场眼泪，一点一点地流了出去。等他的抽噎声终于慢慢变小了，等他的呼吸终于慢慢平稳了，宁辞才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其实妈妈都知道。”
许砚抬起头看她。
“但是没必要。”宁辞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个最普通的道理，“为了无关紧要的人，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得。我家阿砚的人生，值得更好的。”
许砚的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他使劲地点头，点头的力道大得像要把脑袋点下来似的。
“妈，我知道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宁辞摸了摸他的头，手掌覆在他的发顶上，不轻不重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放心，妈妈以后绝对不会让他们出现在你面前了。”
许砚抿着嘴，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又冒上来的湿意逼了回去。
宁辞的手从他头顶滑下来，落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这些。最后还是开了口，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
“其实，当年的事，是妈妈没有保护好你。”
许砚愣住了。
“当初妈妈想离开那里，可是带着你走，徐大志肯定不同意，那个人的性子我知道，他就算是把我往死里打，也不可能让我把你带走。”宁辞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可许砚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有多重，“所以妈妈只能想着，先把你留下。等我有了能力，等我站稳了脚跟，我再回来接你。”
她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是一个笑。
“可我没想到，这一走，就是十几年。”
许砚的眼眶又开始泛红了。
“是妈妈不好，让我们家阿砚一个人受了十几年的苦。”宁辞低下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说不出是愧疚还是心疼的东西，“但是我向你保证，你不会白受这些苦的。”
许砚拼命地摇头，眼泪又被甩了出来，挂在脸颊上亮晶晶的。
“没关系的，妈妈。”他哽咽着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我……我并不觉得有多苦。真的。遇见妈妈以后，我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他说的是真心话。那些年的苦是真的苦，冷是真的冷，饿是真的饿，可现在想起来，那些东西好像都被妈妈这两个字给盖住了。就像黑屋子里突然亮了一盏灯，灯光亮起来的时候，黑暗还在不在，已经不重要了。
宁辞看着他，半晌没说话。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又摸了一下他的头。
母子两个就站在那条无人的小巷子里，一个人说着，一个人听着。那些藏在心底十几年的话，那些从来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解释和歉意，那些早就该问、早就该答的问题，都在这个冷飕飕的冬日午后，一点一点地摊开在了两个人中间。
许砚听着宁辞说那些年的不容易，说起她刚走的时候如何举目无亲，如何一点一点地从零开始攒本钱，中间吃了多少苦头，碰了多少壁。宁辞说得很简单，三言两语就带过了，可许砚听得出那些省略号里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