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听一边点头，眼眶红了又红，眼泪干了又湿。
时间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等两个人都说得差不多了，等许砚的情绪也彻底平复下来了，宁辞看了一眼手表——好家伙，一个多小时了。
巷子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不少，风吹在脸上有了些寒意。这个时候再让许砚回厂里或者回学校都不太合适，宁辞想了想，给班主任打了个招呼，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请了个假。
“走吧，回家。”宁辞把手机收好，朝许砚伸出手。
许砚看着那只手，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宁辞的手很暖。
两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拐上了大路。徐孝国已经把车开过来了，就停在路边等着，看他们出来赶紧下车开了车门。许砚上了车，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好。
哪怕已经是冬天了，哪怕路边的树都光秃秃的，可就是觉得好。
996缩在它的小窝里，把刚才那一幕幕从头到尾看了个遍。它的小猪蹄子在虚空中划拉了几下，调出刚才的记录看了看，然后“啧啧啧”地咂了好几下嘴。
原本还以为宿主这人冷心冷肺的，做起事来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看着就不是那种会哄孩子的人。
结果呢？
996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地躺着，盯着刚搭好的房子顶部发呆。
这演技，这临场发挥，这台词功底，那眼泪擦得恰到好处，那语气转换得自然流畅，上一秒还是冷脸大佬，下一秒就变成了温柔妈妈，无缝切换，毫无痕迹。
996越想越觉得可惜。
“要不要下个世界给宿主申请一个当演员的任务呢？”它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又摇了摇头，“算了算了，就宿主这个脾气，让她演戏给人看？怕不是要她命。”
可转念一想，刚才那一出，不就是现成的演技展示吗？
996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小毯子里，含含糊糊地又“啧”了一声。
算了，不想了。
反正宿主的事，它管不了也不想管。它就负责看着那个小反派，别让人欺负了就行。
至于别的——
爱咋咋地吧。
车子平稳地驶过街道，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家门口。
王妈听到动静从里面迎出来，看到许砚脸上的泪痕，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只是笑着说“回来了”，然后转身去厨房热汤了。
宁辞带着许砚进了屋，把大衣脱下来挂好，回头看了许砚一眼。
许砚站在玄关那里，眼眶还微微泛着红，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光。
“去洗把脸。”宁辞说。
“嗯。”许砚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妈。”
“嗯？”
“谢谢你。”
宁辞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傻孩子。”
当天晚上，许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头，他看见了一个地方。那地方灰蒙蒙的，不见天日，只有几盏幽暗的灯火在远处忽明忽暗地晃着，照得见的地方全是石头和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硫磺味，耳边时不时传来呜呜的风声，夹杂着一些模模糊糊的、分不清是哭还是嚎的声音。
许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那儿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前走，可他的脚就是不听使唤，一步一步地，往那最深处走。
走着走着，他就看见了徐大志。
那个男人——如果他还配叫人的话——正被两个青面獠牙的鬼差按在地上，旁边是一口烧得滚沸的油锅，油花翻腾着，溅出来的油点子落在地上，滋滋地冒烟。徐大志被整个儿扔了进去，杀猪似的嚎叫声响彻了整个地府，那声音惨得让人头皮发麻。
许砚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站得这么近，可他确实站在那里，看得清清楚楚，连徐大志脸上每一道扭曲的纹路都看得真真切切。
油锅之后是拔舌。两个鬼差把徐大志从油锅里捞出来，拖到一块大石头跟前，撬开他的嘴，用铁钳夹住他的舌头，一点一点地往外拽。那舌头被拉得老长，血淋淋的，徐大志喊不出声，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杀猪时放了血的猪，还在那里抽搐。
许砚又跟着看了。
每一道刑罚，他都跟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不是他想看的，可他的脚不听使唤，眼睛也不听使唤，那一个接一个的酷刑，从头到尾，一个没落。
到最后，徐大志不知道从哪儿看到了他，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跪在他面前，磕头如捣蒜，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舌头已经被拔了，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可许砚听得出来，那是在求他救命。
徐大志跪在地上，脸上糊满了血和泪，两只手死死地扒着许砚的裤腿，眼睛里全是恐惧和乞求。
许砚低头看着他，就那么看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的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快意，更没有同情。就好像地上跪着的不是一个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而是一块石头，一棵草，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什么东西。
鬼差的鞭子又抽了下来，狠狠地打在徐大志的脊背上，抽得他整个人弹了起来。他转过头，对着许砚张嘴就骂，骂得很难听，虽然舌头没了说不出清楚的字，可那恶毒的眼神和狰狞的表情，比什么话都让人寒心。
然后他的舌头又被拔了一次。
这次拔得更干净。
许砚转过身，走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鸡叫了好几遍了。许砚躺在被窝里，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好一会儿，那个梦的每一个细节都还在脑子里，清清楚楚的，不像梦，倒像是他真真切切地去了一趟那个地方。
他翻了个身，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可不可思议之余，他心里又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奇怪。他想了想，觉得徐大志活着的时候是那个样子，死了以后受那些罪，也没什么不对的。老天爷要是不长眼，那才叫没天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