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摔了好几次，膝盖上的痂结了一层又蹭破一层。后来他不爬了，就每天坐在树底下，仰着脖子往上望，望着望着眼圈就红了。
“辞辞，“
“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树上没有回应。花瓣落下来一片，打着旋儿，擦过他的鼻尖，像是无声的回答。
邓子聿在远处看着，叹口气，转身去收拾晾在绳子上洗干净的衣裳。
他什么也没说，该说的话一年前就说尽了。人要是铁了心不上来，你喊破喉咙也没有用。
而更远的地方，官方基地的观察站里，几十号人举着望远镜往这边盯了整整一年。
他们从最初的恐惧到后来的困惑，再到现在的麻木，看着那些丧尸像木头桩子似的杵在树底下，不吃不喝不动，就那么仰着脑袋看果子，看了三百多天。
最开始他们还派过几支小队摸过来试探，发现丧尸完全不理人之后，也渐渐放下心来，只留了几个人轮班盯着，隔几天汇报一回状况。
观察站里有一个新来的研究员，女的，年纪不大，但眼神老沉得不像二十出头的人。
她坐在角落里，盯着那份写满了“无异常“的汇报记录，忽然把笔“啪“地扣在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旁边同事吓了一跳：“怎么了？“
她没应，只是盯着窗外那棵远远的、遮天蔽日的大树，眼底翻涌着复杂到说不清的东西，最后化成一声极轻的苦笑。
她低下头，自言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我重生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上一世吃的那么多苦，受的那么多罪，到头来……就跟现在这样结束了？“
没有人回答她。窗外的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早已闻习惯了的花果香气，在她的茶杯里晃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这天傍晚，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云。
秦屿风正坐在门槛上发呆，忽然心口猛地跳了一下，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根弦被人狠狠拨动了。
他“噌“地站起来，扔掉手里攥了半天的一截草茎，拔腿就往大树那边跑。鞋底踩在碎石上磕磕绊绊的，他顾不上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树底下。
他抬头。
宁辞站在树冠最顶端的一根粗枝上，风把她的头发和衣摆都吹起来了，夕阳的最后一抹光从她身后透过来，镀了一层金红色的边。她整个人像是要融进那片天光里去了。
秦屿风胸口猛地一痛，嗓子眼里迸出一声撕裂的喊叫：“辞辞——！“
他从来没喊过这么大声。喊完他立马攥紧拳头，手掌里绿光一闪，体内那根早已茁壮起来的木系异能猛地往外涌——地下窜出几根粗壮的藤蔓，缠上树干，拧成一道结实的阶梯，一路往上蔓延。
他踩着藤蔓往上攀，手脚并用地爬，这一次，树没有再推开他，枝叶温顺地往两侧让开，像是在默许什么。
两米。
就差两米了。秦屿风喘着粗气，手指已经够到了宁辞脚下那根枝条的末梢，指尖甚至能碰到她垂下来的衣角——
宁辞忽然腾空了。
不是跳，也不是飞，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把她整个人往上托了一下，她的身体从脚尖开始一点点散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发光的星点，亮晶晶的，像夜里河面上的磷火，漫天漫地地铺散开来，然后纷纷扬扬地落下去，落在每一颗鲜红的果实上。
那些果实被星光亲吻过，颜色“嘭“地一下变得更浓郁了，红得透亮，饱满欲滴，像是吸饱了这世上所有的光。
“不——！“
秦屿风疯了似的往空中伸手，五指张开，使劲去捞那些散落的星点。
可他什么也没捞着，掌心只有凉凉的风穿过去，留下一片空落落的触感。
他整个人挂在那根枝条上，手指攥得发白，眼泪糊了满脸，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
树底下，成千上万的丧尸忽然同时仰起了头。
它们喉咙里“嗬嗬“地响成一片，那声音低沉而绵长，像是什么古老的、原始的呼唤。
它们的嘴同时张开了——每张嘴里都精准地落进了一颗鲜红的果实。从树冠最顶端开始，果实一颗接一颗地脱落，划过一道道红色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入每一张等待的嘴里。
邓子聿从屋子里冲出来，站在院子门口，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了他这辈子最不可能相信的画面——那些丧尸的皮肤开始一块块地脱落，灰黑色的、腐烂的外壳像干涸的泥巴一样剥落下来，露出底下粉嫩的新生肌肤。
干枯的头发重新长出来，黑亮亮的，眼眶里凹陷的空洞被新的眼球填满了，眼白是白的，瞳孔却是一种沉静的、通透的红色。
手臂上的烂肉一点点愈合，骨节归位，指甲重新长出来，干净的、圆润的。
一个小时，整整一个小时，邓子聿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了一个小时，看那些曾经让他噩梦缠身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变回了人形。
最后一只丧尸吞下果实后，闭上眼睛，停了一息，然后重新睁开。
瞳孔是红色的。
那红色跟宁辞的一模一样——不刺目，不骇人，干净得像红宝石浸在清泉里，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将熄的夕光。
他们站在大树底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抬起头，茫然地环顾四周。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来了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那棵大树上残余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邓子聿靠在门框上，腿有些发软。他攥着门板，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像是从嗓子底挤出来的：“……我操。“
秦屿风还挂在树上，额头抵着粗糙的树干，肩膀剧烈地抖着，眼泪滴在树皮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怀里什么也没有了，刚才还差两米就能碰着的人，现在连一点点余温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