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屿风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躯壳还挂在树上，魂魄却已经散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双手，刚才指尖还差点碰到辞辞的衣角，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只有风吹过去，凉飕飕的，从指缝间漏了个干净。
他忽然松了手。
身体从三十米高的树冠上直直地往下坠，风灌进衣服里，鼓起来，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的。
他看着头顶越来越远的枝叶，看着那些叶片缝隙里漏下来的、碎裂的天光，心里居然生出一股奇怪的平静来。
掉下去也好，砸在地上也好，说不定辞辞心一软就出来救他了。就算她不救，那就这么过去了，也能找着她了。
他闭上了眼。
邓子聿正从院子里往外跑，一抬头就看到半空中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嗓子眼差点没喊出声来，鞋底在碎石上打了滑，踉跄了两步才稳住，疯了一样往树底下冲。
“秦屿风你他妈抽什么风——三十米高！你不想活了？！“
他的声音劈了叉，喊到最后已经带了哭腔。秦屿风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别说人了，铁疙瘩都能砸扁。
他张开胳膊想接，可他离得太远了，根本够不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身影越来越快地下坠，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秦屿风听见了他的喊声，但没有睁眼。身体继续往下落，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
就在他要坠地的前一秒，邓子聿急得实在没办法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脱口就是一句：
“宁辞！你快管管秦屿风！“
“辞辞？“
那两个字像是通了电一样扎进秦屿风耳朵里。他猛地睁开眼，瞳孔缩了一下，整个人在半空中下意识地一挣——一股绿色的光从他掌心迸出来，几条藤蔓从地下“唰“地蹿上来，眨眼间织成一张密密的网，“嘭“地兜住了他下坠的身体。他被弹了几下，趴在藤网上，喘着粗气，第一件事就是猛然抬头，四处张望。
“辞辞？辞辞你回来了？“
树冠安安静静的，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但那一抹白色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枝头上空空荡荡，只有几片花瓣还在慢悠悠地飘落，落在他肩膀上，又滑下去，掉进了草丛里。
秦屿风的肩膀慢慢地塌了下来。他翻身从藤网上滑到地上，沉默地走到树根旁边，靠着粗糙的树皮坐下去，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盯着地面，一眨不眨的。
邓子聿跑过来，站在他旁边，张了张嘴想骂两句——命都不要了？为了一个人值得吗？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看着秦屿风那副样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在旁边蹲下来，沉默地拍了拍秦屿风的肩膀，陪他一起坐着。
树底下的丧尸们渐渐散开了。
他们互相打量，试探着交流，声音沙哑而生涩，像是太久没有说过话了，喉咙还没找回正确的震动方式。
他们在树根周围慢慢地安了家。有人搭了帐篷，有人用树枝和破布拼了棚子，有人在空地上拢了火堆。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那些红色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橘色暖光，看起来竟然柔和了许多。
远处官方基地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丧尸集体恢复了理智，全部变成了红色眼睛的……人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有人信，有人不信。信的连夜收拾东西往这边赶，来找失踪的亲人；不信的拍着桌子骂造谣的人脑子坏了，丧尸恢复？那你怎么不等死人复活呢？可骂归骂，到底还是有些人偷偷摸摸地跟着队伍往这边来了。
秦屿风靠着树根坐着，脑袋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秦父远远地认出了那个背影，脚步一顿，声音有些发颤：“……小风？“
秦屿风听见这声喊，慢慢抬起头来。两鬓已经花白的父母就站在几步之外，眼眶红红的，秦母的嘴唇哆嗦着，想上前又不太敢似的，手指攥着衣角，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秦屿风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冲过去一把抱住他们。他比父母都高出一个头了，可此刻他把脑袋埋进母亲肩窝里，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爸妈……你们怎么在这儿……我、我都不知道……“
他说着说着就哭出来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砸在秦母的肩膀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他这一年里天天坐在树底下，守着这棵树，守着树上的宁辞，满心满眼都只有那么一个人，竟然连自己爹妈就在身边都没发现。
“我把辞辞弄丢了……“他哑着嗓子，像是把这个憋了一整天的念头终于说出来了一样，整个人垮在父母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她走了……她不要我了……“
秦父沉默地拍着他的背，手很重，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秦母搂着他的脑袋，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们记得自己变成丧尸的日子——浑浑噩噩的，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自己被某种力量牵引着，一步一步走到这棵大树底下，仰着头等了很久很久。等来了那颗果实，等来了新的生命。他们知道是宁辞救了他们，可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化成了沉默的拥抱。
系统空间里，宁辞瘫坐在一片白茫茫的虚空中，闭着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整个人像是卸掉了一副重担，四肢百骸都松快了不少。她在心里默默清算了一下这一年承受的东西——秦屿风每天在树底下喊她的名字，喊得整个村子都能听见；下雨天抱着个破盆子蹲在树底下说“辞辞我给你挡雨“；大半夜不睡觉点一堆火对着树冠自言自语，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什么“辞辞你冷不冷““辞辞你看看我““辞辞我错了“……
宁辞揉了揉太阳穴，面无表情地想：要不是气运之子是秦屿风不能半路没了，她可能早就……
她没往下想。反正任务结束了，往后山高水长，她跟那个恋爱脑再也不会有交集了。这么一想，世界都清静了。
虚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外面隐隐约约又飘来一阵喊声，隔着一层空间壁，闷闷的，但内容清晰可辨：“辞辞——！你还会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