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过礼后胡不归叫来了任问。
任问从侧门进来的时候脚步轻快，可看见大殿里多出来的三个同龄人时，他的目光在几人脸上停了一瞬，那双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不悦。
他很快收好了表情，走到胡不归面前站定行礼：
“师父。”
“任问，”
胡不归抬手朝那三个新弟子指了指。
“这几位是你新来的师弟。你先带他们去熟悉一下宗门的环境，领了弟子服饰和日常用品，再安排一下住处。”
“是，师父。”
任问应声的时候语气恭顺，可他转过身来看向那三个人的时候，目光里那层不悦被压得很低很低，几乎看不出什么痕迹。
他走在前面带路的时候步伐不紧不慢，说话的语气也客客气气的，该介绍的都介绍了——哪里是膳堂哪里是演武场哪里是藏书阁、日常的课业安排是什么、每月需交的功课数量是多少——可那种客气的底下透着一层隐约的疏离，像是例行公事一样把该走的流程走完就完事了。
顾哲跟在后面悄悄观察着这位二师兄的表情，心里隐约感觉到了那种不太热络的态度，但也没有多想，只当是新来的弟子分走了师父的关注，二师兄心里有些不太舒服也是正常的。
任问带着三人去领了宗门弟子的服饰和腰牌，又沿着山道走了一圈把各处的方位指认了一遍，最后停在了宁辞洞府所在的那片山坳前面。
他站在那块“闭关中”的木牌前面几步远的位置停下脚步，没有靠得太近，转身对身后的三人说：
“这里面住着大师姐。她如今正在闭关，你们在外面行个礼就好，不必进去打扰。”
顾哲三人站成一排，朝那道紧闭的石门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齐声说了一句：
“拜见大师姐。”
声音刚落，石门侧方的一道缝隙里无声无息地飘出三件法器，每一件都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什么东西感应到了拜见的声音之后自动给出了回应。
三件法器稳稳地悬停在三人的面前，光芒温润，带着一种温和的接纳之意。
三人愣了一下，然后依次伸手接过，握在掌心里的时候能感觉到一阵温热的灵力顺着掌心融入经脉，像是某种无声的认可和接纳。
他们各自在心里对这位还未曾谋面的大师姐多了几分好感，觉得至少出手是阔绰的。
任问在旁边看着那三件法器依次落入三个师弟手中，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可他的目光在那些法器上停留了一瞬。
他想起自己当初第一次来拜见大师姐的时候，也收到过一件类似的法器———
那时候他还觉得大师姐是个温和体贴的人，直到后来他在梦里被逼着修炼了大半年、被敲了无数次神识，才知道那个看起来温和的礼物后面跟着的是多么漫长的“课后辅导”。
他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把那些复杂的思绪按了下去，面上依然摆着那副客气周全的二师兄模样，带着三个师弟去了给他们安排好的住处。
夜里几人各自躺在自己的住处，心里揣着白天堆积下来的疑问和各自那份不能说的秘密，辗转了一会儿之后终于还是沉沉睡去了。
顾哲闭眼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大师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念头，裴观在默背今天刚领到的宗门守则，季琢言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任问倒是睡得最干脆的一个———
他早就习惯了，反正到了时辰自然会被拉过去，挣扎也没用。
熟悉的牵引感如约而至。
他们的意识再次沉入那片已经不算陌生的识海空间，脚下依旧是那片没有边际的灰色虚空，前方依旧是那道看不清面容的模糊轮廓。
可这一次当他们环顾四周的时候，几道身影的轮廓清晰得像是白昼里站在太阳底下一样分明，连衣袍的颜色和脸上的表情都一览无余。
顾哲最先反应过来，他盯着旁边那道身影的脸看了两秒，脱口而出：
“二师兄？”
任问听到这声喊，从正在运转的功法中微微抽回神来，偏头看了一眼顾哲，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
季琢言的目光在剩下的几道身影上挨个扫过去，按照白天的排辈一个一个地念了出来：
“三师兄？四师兄？”
裴观被这声喊得回过神来，他看清站在自己几步之外的季琢言和顾哲之后整个人都愣住了，嘴唇张了张，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
“五师弟？你怎么在这里？”
他转头又看了看更远一点的位置，那里赫然站着白天刚跟他们一同拜入幻灵宗的那几个同伴——每一张脸都是白天刚刚见过的那张脸，每一个人的反应都跟他一样带着惊讶和困惑。
而在这群人最边上，二师兄任问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收回了目光重新专注于那道模糊身影的演示了，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们一眼，一副“我已经习惯了你们随意”的姿态。
“”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季琢言还没完全消化眼前的情况，旁边裴观已经接了一句。
“那每天晚上教我们修炼的——是同一个人？”
这道识海空间里没有人回答他。
那道站在最前方的模糊轮廓依然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像是完全不在意底下的几人在如何交谈。
任问瞥了一眼还在愣神的三个师弟，用一种“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们”的平淡语气说了一句：
“专心练，不然待会儿有你们受的。”
他这句话说完的时候，顾哲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意思”，识海里就传来一道极轻极柔的力道，精准地点在了他的神识之上———
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落在他的感知中却像是有人拿手指在他最敏感的神经末梢上按了一下。
他整个人猛地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收回了所有多余的思绪，赶紧把注意力拉回了前方那道演示的身影上。
裴观和季琢言也相继收到了同一种“提醒”，各自哆嗦了一下之后也都老老实实地不敢再多想别的事情了。
而在另一片识海空间重叠的角落，冥曲和萧寻也察觉到了今晚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