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转过身，两只手搭在担架床的扶手上，推着林深往病房那边走。
她推得很慢，步子也不太稳，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路过走廊拐角的垃圾桶时，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床上儿子那张毫无知觉的脸，忽然有些恍惚。这个孩子从小被她惯着，要什么给什么，捅了多大篓子她都替他兜着底。
她以为那是爱，以为兜得住一辈子。可现在，这摊子大到她自己都站不稳了。
她没有哭。
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干得发疼。她只是推着床继续往前走，后背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雪压弯了的老树。
与此同时宁辞已经踏入高考的考场里面了。
宁辞背着个帆布包走进考场的时候，门口拉起了警戒线，穿制服的保安站在两边，家长们都挤在铁栏杆外面朝里面张望，有人举着“加油”的牌子，有人手里攥着矿泉水瓶紧张得来回搓。
996在系统空间里趴着，百无聊赖地转了两圈，然后打开监控面板瞄了一眼林深那边。
那人还躺在医院病床上，醒是醒了，但整个人蔫得像霜打的茄子，医生每天来查房的时候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探究欲。
996看得乐呵，又瞄了两眼觉得没劲，就把面板关了，反正宿主那边写卷子写得行云流水，它盯着也没用。
考场外面，冯念和宁辞的父亲并肩站在学校大门对面的梧桐树底下。
冯念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水、湿巾和一小盒洗好的樱桃。
她一会儿看看校门口，一会儿看看手机上的时间，手心全是汗，在布袋的提手上蹭了蹭还是潮的。
宁辞的父亲站在旁边抽烟，抽了两口又掐了，把烟屁股扔进垃圾桶里，然后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像是心里堵着什么气没处撒。
两个人谁都没怎么说话，偶尔交换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写的东西差不多——
只要女儿平平安安的就好，考好考坏无所谓，经历了那档子事，人还能站直了往前走，比什么都强。
这些话他们谁都没跟宁辞明说，但心里是下了决心的。
从女儿在医院门口说“我们回家吧”的那天起，两口子就暗暗决定好了，以后什么都不逼她。
学习也好、工作也好、婚姻也好，只要她开心，怎么都行。
他们差点失去过这个女儿一回，那种恐惧刻在了骨头里，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其实到现在他们还不知道宁辞已经跟林深彻底掰了。
宁辞那天只提了一句“订婚不作数了”，再多的就没说了。
冯念私下里跟丈夫分析过，觉得两个孩子可能是闹矛盾了，先冷战一阵子，说不定过段时间又好了。
丈夫每次听完都黑着脸不说话，最后憋出一句“退了最好，那家子有什么好的”。
冯念嘴上说“你别瞎掺和孩子们的事”，心里却也没少骂林家。
从女儿做完手术回家到现在，两个月了，林家那边连个像样的电话都没有，更别提上门来看看。就算是普通人家结了亲的，也不会这么冷落人，何况女儿刚遭了那么大罪。
她越想越气，可每当看见宁辞安安静静坐在书桌前看书的背影，那些火气就硬生生咽回去了。
女儿好不容易稳下来，她不能在前头点炮仗。
两天考完，最后一门英语交卷的铃声响过，宁辞跟着人流走出校门。
外面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软下来，暖融融地铺在每个人的肩膀上。
冯念一眼就从人群里认出了女儿，冲上去把水递到她手里，左看右看，看她脸色红润、眼睛有光，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累不累？饿不饿？妈给你带了樱桃，先吃几颗垫垫肚子。”
冯念从布袋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打开，红艳艳的樱桃挤在一起，水灵灵的。
宁辞接过盒子，捏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她笑了笑：
“还行，不累。”
宁辞的父亲从后面走过来，伸手想拍女儿的肩，手抬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只是清了清嗓子说了句：
“走，去吃饭，订好位置了。”
那顿饭选在宁辞以前最爱吃的一家粤菜馆。
冯念提前好几天就订了包间，菜也是按照女儿的口味点的，白切鸡、蒸鲈鱼、虾饺皇、杨枝甘露，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两口子一筷子接一筷子往宁辞碗里夹，堆得冒了尖，宁辞说够了够了，冯念还觉得不够，又给她舀了一碗汤。
宁辞就着那碗汤把饭吃了大半，偶尔抬头跟父母说几句考场上的事，说作文题目不难，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刚好复习到过。
两口子听得频频点头，也不多问考得好不好，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吃。
这顿饭吃得算是这段时间以来最轻松的一顿。灯光暖黄，菜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窗外街市的喧闹混在一起，有种把日子重新接上轨道的踏实感。
一家人慢悠悠地吃完饭开车回去，车停在院子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宁辞进了屋，换上拖鞋，破天荒地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了下来，把电视打开，调到个新闻频道。
冯念和丈夫对视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脸上的意外。女儿以前吃完饭就钻回房间玩手机或者看书，很少在客厅待着。
两个人在旁边坐下来，冯念削了个苹果递过去，宁辞接过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员字正腔圆地说着什么政策解读，谁也没真听进去。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苹果被咬断的清脆响声。
然后宁辞把苹果核搁在纸巾上，擦了擦手，转过头来看着父母。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里没有躲闪也没有犹豫，就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终于决定开口的事。
“爸、妈，我跟你们说件事。”
“我跟林深已经分手了。彻底分开了，不会再有什么来往。订婚的事不算数了，你们以后不用再考虑他家那边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