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上方的天幕不再澄澈，云层被混沌色的光芒染透，翻涌着向内收拢，一圈一圈地环绕在院子上空，像是一道缓缓旋转的天门。
那些光落在地面上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沉静而悠远的气息，像是万古之前天地初开时残留的余晖，此刻被重新唤醒。
院子里面，宁辞静静盘地而坐。
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混沌薄雾，缭绕在她衣袍和发梢之间，不肯散去。
她的骨骼正在蜕变，凡俗的质地一点一点褪去，化为温润泛光的混沌神骨，无声无息，没有碎裂的痛楚，只有一种从骨髓深处漫上来的、暖融融的轻盈感。
旧有的经脉没有被摧毁，而是被混沌道韵丝丝缕缕地渗透、同化，像干涸的河床重新被清流填满，又像一条被人遗忘的老路被重新拓宽平整。
识海深处，浩瀚的混沌虚境无声展开，没有天地之分，没有上下之别，只有大道低语在虚空中回荡，那些声音古老悠远，像是来自亿万年前的第一缕震荡，比任何传承都更古旧。
眉心处，一道极淡的金色混沌神纹缓缓浮现，细看之下纹路繁复而有序，像是天然生成的道纹烙印。
体内混沌真血开始流动，速度不快，但每一次流转都带来一股温润而磅礴的力量，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拓展开来。
周遭的灵气像被某种强大引力牵引，疯狂汇聚到她身周，方圆数里之内的古木、石碑、残剑，都开始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共鸣声，像是沉睡太久的旧物被同类唤醒，隔着岁月互相应和。
封印尽数解开，混沌胎体沉寂多年的力量，终于重归世间。
宁辞内视了一番这具脱胎换骨的身体，不由轻轻感叹了一句。
青云宗不识货，一座藏了混沌胎体的璞玉放在眼皮底下，被当成了废石扔在角落无人问津。
她更感叹原主挑宗门的时候眼光实在不怎么样，千挑万选偏偏落进了这么一个连灵根都查不明白的小地方，白白蹉跎了这些年。
异象开始慢慢散去。
天穹上的混沌霞光逐渐收拢，旋转的云层缓缓散开，恢复了寻常的天色。
可院子外面那些人的心却没有跟着平静下来，反而更加躁动了。
他们等了这么久，等得着急上火，偏偏院子里的人迟迟不露面。
飘渺宗的长老已经踱了三圈步，天道宗的人抱着手臂面色发沉，丹霞谷的谷主更是不耐烦地敲着手中的玉扇，每一次叩击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
所有人都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像一群守在巢穴外面等候幼鸟出壳的鹰，等得耐心所剩无几。
门终于开了。
宁辞推开院门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光线微微晃了一下。
她身上那件破损的外门弟子青灰色衣袍还没有换，衣摆的尘土也没拍干净，但整个人站在那里，跟两个时辰前从石阶上滚下来的那个狼狈身影已经判若两人。
那些原本还在低声争论的长老们几乎是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然后就像是某种开关被同时按下了，一群人围了上来，争先恐后地开口，声音堆叠在一起吵成了一锅粥。
“小友！来我缥缈宗！本长老亲自收你为亲传弟子！所有资源优先供给——”
“缥缈宗有什么好的，灵脉稀薄丹药还少，小友来我丹霞谷，丹霞谷以炼丹闻名，我拿谷中千年雪莲为你做筑基丹！”
“你们都别争了，我万道宗有上古道藏传承，小友只要愿意来，藏经阁对你全部开放——”
“诸位，诸位，听我说一句——天剑宗有剑道传承，小友可有意向？”
几道声音争先恐后地叠在一起，每一个都带着志在必得的急切，生怕慢了半拍就被别人抢走了。
宁辞站在那里，面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慌张无措，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这些人七嘴八舌地把各自宗门的优厚条件往外倒。
而站在一旁的郝道元，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了。
他背着手站在外围，胸口上下起伏着，腮帮子咬得死紧。那是他青云宗的弟子。
哪怕资质再差、再不受重视，登名造册的时候写的是青云宗三个字。
可这些大宗门的人当着他的面毫无顾忌地抢人，连一句“商量”都没有，仿佛青云宗根本不存在。
他几次想开口插话，可那些长老身上散发出的修为威压让他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他有自知之明，他那点修为在这些人面前，连被正眼看的资格都没有。
外门弟子的人群更是已经炸开了锅。
之前那些跟在宁辞后面看她笑话的人此刻全都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有人嘴皮子哆嗦着，手指着院门方向：“真……真是宁辞？那个废……不是，真的是她？”
旁边的人已经顾不上回答她了，连下巴都还没合上。
人群中那个扎高马尾的女弟子脸色煞白地站在原地，两只手绞着自己的衣带，指甲掐进了布料里。
她想起方才自己站在石阶上对着宁辞冷嘲热讽的那些话，想起自己说”灵根残缺的废柴”“占着宗门资源混日子”时的嘴脸，后背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冷汗。
更远一些的位置，白若曦站在回廊的柱子后面，盯着那道被众人簇拥的身影，她的嘴唇紧抿成了一条线，眼底压着一股快要藏不住的东西——凭什么？
她同样是外门弟子，同样是女子，凭什么宁辞一朝觉醒就是先天道体，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她的是“你是天命之女，享尽世间气运”。
气运呢？
她修炼到现在，比旁人努力了何止一倍两倍，炼气初期的修为已经是外门弟子中的佼佼者，可跟先天道体比起来，这点修为算得了什么？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已经恢复了寻常颜色的天空，心里那根弦被什么东西狠狠扯了一下。
你可真是骗得我好苦。
真当我好糊弄不成。
宁辞的目光越过面前那些争相示好的长老们，在人群中扫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