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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袜子刚搭上竹竿,一架无人机从院墙外升了起来。

四只旋翼卷得墙头瓦灰往下掉,机腹下的镜头转过半圈,对准了堂屋敞开的门。

陈国栋手里还捏着一只木夹子。

无人机向前贴了两尺,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连方桌上的白搪瓷盆都照进了镜头。

陈国栋抄起晾衣服的长竹叉,抵住机腹,平平往外一推。

无人机让竹叉顶得歪了一下,旋翼猛然加速,险些撞上屋檐。

院墙外有人喊了起来。

“大爷,别碰!”

“一万多块呢!”

陈国栋把竹叉又往前送了一截。

“一万多块就能飞进别人堂屋?”

无人机倒退着越过院墙,在巷子上方打了个晃,这才升高。

陈国栋把竹叉靠回墙边,继续给袜子夹木夹。

昨天进瀑布时灌进去的水已经拧干,袜底沾着一层洗不掉的灰黑色。

他翻过来看了看,打算晾干再刷一遍。

窄巷里很快响起脚步声。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抱着无人机遥控器走到院门外,运动鞋干干净净,脖子上还挂着一张印了公司名字的工作牌。

他先朝院里看了一眼,又低头检查屏幕上的画面。

“陈老师傅吧?”

“你认识我?”

“村里人指的路。”

年轻人指了指老宅后面的山。

“我们是远岭文旅的,过来做前期踏勘,拍点村落和山形资料。”

“拍资料先问人。”

“我就是飞高以后顺手绕过来了一下。”

“顺手伸进别人家,也算手长。”

年轻人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收起遥控器,朝巷口的方向偏了偏头。

“我们董经理正在村委会跟何书记谈,镇里也知道这件事。”

“镇里知道你拍我堂屋?”

年轻人张了张嘴,转身走了。

陈国栋夹好袜子,又将洗过的外套翻到朝阳的一面。

巷口停着两辆白色越野车,车身太宽,车头只能挤在老樟树外面,离他家院门还隔着大半条窄巷。

几个人正从后备箱往外搬图筒和银色仪器箱。

刚才那架无人机落在车顶,一个戴棒球帽的人蹲在旁边检查桨叶。

陈国栋看了几眼,回屋盛早饭。

锅里的红薯稀饭已经温了。

他掰开一只昨天剩下的馒头,夹进半块腐乳,刚吃到第二口,手机响了。

何建平在电话里说得很快。

“国栋叔,您吃过早饭来村委会一趟。”

“省城来了一家文旅公司,手里拿着镇招商办的介绍信,想做神女岭的项目。”

陈国栋嚼完嘴里的馒头。

“做什么项目?”

“什么康养、索道、瀑布栈道,还有个山神文化园。”

“咱们哪来的山神文化园?”

“他们图都画好了。”

何建平顿了顿。

“您过来看一眼吧,图上那几条路,我瞧着都不对。”

“等我吃完。”

陈国栋挂断电话,慢慢喝完一碗稀饭。

他把碗洗了,罩好锅盖,又给陈磊发了一条信息。

村里来了文旅公司,上午去村委会。

陈磊大概正在忙,直到他换好鞋走出院门,手机也没响。

两辆越野车还堵在巷口外面。

一个穿浅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老樟树下打电话,看见陈国栋出来,抬手示意了一下,很快结束通话。

“陈老先生?”

“陈国栋。”

“远岭文旅,董成林。”

男人走过来伸手,手掌干燥,虎口处留着一道浅色旧疤。

“早上是我们飞手不懂规矩,我已经说过他了。”

“说过就行。”

陈国栋同他握了一下,顺着石板路往村委会走。

董成林落后半步,又跟了上来。

“我们看过省台拍的石门村纪录短片,您在片子里的状态很好。”

“哪一段?”

“守山人那一段。”

“我没看过。”

“网上反响很不错。”

董成林笑着说道:“七十六岁回乡守山,本身就很有故事,后续项目真能落地,我们希望请您担任神女岭文化顾问。”

“顾问做什么?”

“提供山里的掌故,协助规划游线,偶尔配合宣传拍摄。”

“一个月给多少钱?”

董成林大概没料到他问得这样直接,脚下慢了一步。

“前期暂定六千,项目运营以后还可以调整。”

“挺多。”

“我们公司对当地文化传承人一直很尊重。”

“你们拿我这张老脸卖票,我再替你们拦着村里人进山,六千块确实不算少。”

董成林的笑意僵在嘴边。

陈国栋已经走进村委会大院。

一张两米多长的彩色规划图铺在两张拼起的旧办公桌上。

办公室装不下,桌子索性搬到了廊檐底下。

何建平、赵秀梅和陈卫东围在旁边,马传根坐在墙根的小板凳上,手里的旱烟杆一直没点。

图上画着连片的玻璃房、木屋和索道线。

一座金瓦红墙的大殿立在半山腰,殿前铺着能停下十几辆观光车的石坪。

图右上角还有一道夸张的瀑布,玻璃栈道从水帘前绕过,上方标着四个金色大字。

天门飞瀑。

陈国栋先看见了瀑布后面那道黑岩。

画图的人从高处拍到了一线水光,却显然不知道水帘后还藏着一条旧香道。

图上的栈道支柱正压在石廊出口附近。

“国栋叔,您看看。”

何建平将一份装订好的项目建议书递过来。

“他们想先签三个月的排他考察备忘录。”

“三个月以内,村里不能再接触别的文旅公司,他们可以派测绘队进山,做钻探和道路勘测。”

“镇里让我们认真了解,人家今天还带来了二十万元意向保证金。”

一只银色手提箱放在办公桌下面。

箱子没开,旁边压着一张银行保函的复印件。

董成林走到规划图另一侧,用手掌将翘起的图角压平。

“这只是初步概念方案,真正落地时会充分尊重村里的意见。”

“项目一期计划投资一亿二千万,村集体每年有固定租金,营业收入另行分成。”

“盘活荒山以后,至少能给石门村提供八十个工作岗位。”

赵秀梅拿指尖点了点图上的一排木屋。

“我家那两间民宿呢?”

“当然可以保留。”

董成林说:“以后纳入景区统一预订,客源和服务都会更稳定。”

“谁定价?”

“运营公司会结合淡旺季统一制定。”

赵秀梅的手从图上收了回来。

董成林又指向老茶坳的位置。

图上那里画着一座圆形索道站,站前种满修剪整齐的茶树,连蜂箱都排成了蓝黄相间的两条直线。

“这片老茶园的条件很好。”

“后期可以开发采茶、制茶和蜂蜜体验,村民原有产业也会得到升级。”

陈卫东问:“二十二箱蜂摆在索道下面?”

“运营期需要调整位置,游客密集区不能保留开放式蜂场。”

“图上怎么还画着蜂箱?”

“那是景观展示箱,采用封闭式观察结构。”

赵秀梅看着那排画得漂漂亮亮的蜂箱,忽然笑了一声。

“蜜蜂也得换成你们公司的?”

董成林没接这句。

他把规划图往陈国栋面前推了一点。

“陈老先生常年进山,最了解当地情况,所以我们的方案还有很大的调整空间。”

“神祠现在残损严重,我们计划按传统形制整体复建,把它做成项目的文化核心。”

陈国栋的手指停在那座金瓦大殿上。

“原来的墙呢?”

“旧墙结构已经不稳,保留两三段作为遗址展示,其余拆除以后按原尺度放大复建。”

“你们连原来的尺度都不知道。”

“后期会请古建专家测绘。”

“图倒先画成三层楼高了。”

董成林将手收回去,脸上的客气淡了一点。

“概念方案需要视觉效果。”

“拆了重盖,再放大三倍,这叫新庙。”

“游客花钱进山,总得有值得看的东西。”

“断墙、旧瓦和墙根下那些石头都是真的。”

陈国栋说:“没人来看,它们也是真的。”

廊檐底下只剩规划图被风吹动的哗啦声。

马传根把一直夹在手里的旱烟杆插回腰后。

“画上这条索道,从哪儿上山?”

远岭文旅带来的设计师拿出激光笔,在图上点出一条红线。

“下站设在村东废晒坪,上站位于北岭主峰南侧,全长三点七公里。”

“中间需要设置两座支架塔,具体位置要等地勘结果。”

红线穿过老茶坳,擦着神祠,又从北界石上方越了过去。

马传根眯着眼看了半天。

“那底下有风倒坪。”

设计师点了点头。

“卫星地形图上能看到一处林木倒伏区,我们会做地质安全评估。”

“风倒坪北面还有什么?”

“疑似存在一道大型瀑布。”

设计师把图放大,瀑布后面仍是一片根据等高线填出来的绿色。

“早期资料分辨率有限,今天希望请熟悉山路的人带队,实地走到北界附近,再用无人机完成近距离航测。”

董成林看向陈国栋。

“您昨天才从那边回来,对吧?”

陈国栋抬眼看他。

“谁告诉你的?”

“村里人看见您背包进山,也看见您下午回来。”

“进了多远?”

董成林笑了笑。

“这就要问您了。”

陈国栋拿起桌上的项目建议书,从头翻到尾。

前面二十多页全是山景、投资和预估游客量。

最后几页才写到施工。

考察期内,项目方可以对妨碍测绘的灌木作必要清理,可以设置临时勘测标志,也可以在取得村委会口头同意后开辟人员通行便道。

正式运营以后,核心游览区实施封闭管理。

本村居民凭证进入,生产活动须服从景区安全时段。

陈国栋将建议书合上。

“今天可以看。”

何建平朝他望过来。

“国栋叔?”

“让他们看看老茶坳和神祠。”

陈国栋把建议书放回桌面。

“北界石后面不去。”

董成林皱了皱眉。

“我们的重点就是瀑布。”

“那边刚开出旧路,断崖上只搭了一棵死树,村里也没批你们进。”

“我们只放无人机。”

“飞丢了自己赔。”

早上那个年轻人站在办公室门边,闻言低声说了一句。

“专业测绘机,续航和抗风都够。”

陈国栋看了他一眼。

“你那一万多的还在车顶上。”

年轻人把嘴闭上了。

上午九点多,一行人从村委会出发。

银色仪器箱太重,远岭文旅的人将里面的测绘主机留在车上,只带了一架折叠无人机、两根测距杆和一捆橙红色的勘测旗。

孙大海接到赵秀梅的电话,从老茶坳赶到废晒坪。

他手上还沾着蜂箱里刮下来的蜡屑,看见那捆勘测旗,脸色立刻拉了下来。

“谁让你们往山里插这个?”

董成林身边的设计师解释道:“临时标志,走的时候可以回收。”

“插哪儿?”

“先定几个视线点。”

“蜂场周围不能乱插,风一吹红布条乱飘,蜂容易躁。”

设计师大概觉得一两块布影响不了二十二箱蜂,嘴唇动了动,董成林抬手让他别争。

“听当地养蜂人的。”

沿旧茶道进入老茶坳以后,远岭文旅的人很快分散开。

有人测坡度,有人拍老茶树,还有人站在泉眼旁边讨论能否扩成景观水池。

早上那架无人机重新升空,从三层石台上方缓缓掠过。

二十二只蜂箱还保持着原来的位置。

工蜂从箱门飞出,越过头顶那些人,落进刚刚保下来的茶林。

几只棕头鸦雀正在枝间找漏网的青虫,看见无人机靠近,扑棱着钻进竹丛。

陈国栋站在二十二号蜂箱旁边,听见设计师报出一个数字。

“索道二号支架放在中台最合适,地基开挖量小。”

“这里有蜂箱。”

“施工以前统一迁走。”

“茶树呢?”

“支架基础占地大约一百六十平方米,范围内移栽,外围保留。”

孙大海从下面一层石台走上来。

“一百六十平方米还不算吊装场地,你们这一挖,中台能剩下几棵树?”

设计师把测距杆夹到腋下。

“老先生,项目还在概念阶段。”

“我五十八。”

孙大海指了指陈国栋。

“那才是老先生。”

设计师看了两人一眼,干脆转身去测别处。

孙大海低声骂了句什么。

他骂得含混,陈国栋也懒得问。

一行人穿过茶坳,沿旧山道来到神祠。

神台上方那几片新瓦还很显眼,瓦下的木头带着新换过的浅色。

两侧断墙照样豁着,入口也照样空着。

董成林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

“位置比图上好。”

“朝向也正,前面树木清掉以后,能直接看到山谷。”

陈国栋走进神祠,将盖在山域碑上的旧麻袋压好。

设计师举着相机绕到神台后面,脚尖碰到了碑边。

“这块石头也得移。”

“不能动。”

“挡着后殿基础了。”

“这里没后殿。”

设计师转过身。

“方案里有。”

“你的纸上有。”

陈国栋走到他面前。

“山里没有。”

何建平咳了一声,把设计师叫了出去。

董成林留在神祠门口,目光从断墙扫到陈国栋脸上。

“陈老先生,我理解您的感情。”

“老建筑留一天少一天,单靠村里零敲碎打地补瓦,碰上一场大雨,剩下这几面墙也可能倒。”

“公司愿意花钱重建,总比让它烂在林子里强。”

“要修就照原样修。”

“原样修不出项目。”

“那就别拿它做项目。”

董成林看了他几秒,转身走出神祠。

无人机在空地上重新展开。

早上的年轻人给它换了一块电池,将遥控屏幕架在支架上。

董成林指向北面的林脊。

“飞到瀑布,拍一圈就回来。”

陈国栋靠着竹杖站在一旁。

“北界石附近风乱。”

“测绘机能抗七级风。”

年轻人按下起飞键。

无人机垂直升过树冠,很快向北飞去。

遥控屏幕上,残破神祠缩进林子,旧山道在树梢间露出断断续续的一线灰白。

无人机越过老茶坳上方时,屏幕右下角的距离已经跳到一千三百米。

再往前,一株遭过雷劈的冷杉从镜头下面掠过。

冷杉树冠只剩半边,焦黑主干上长着一团拳头大的树瘤。

年轻人将无人机升高二十米。

画面晃了几下,那株雷劈冷杉又从镜头下面掠了过去。

孙大海凑近屏幕。

“刚才是不是这棵树?”

“山里长得像的树多。”

年轻人盯着卫星定位轨迹。

蓝色航线笔直指向北面,距离已经超过一千八百米。

屏幕上的雷劈冷杉第三次出现。

这回一只松鼠正蹲在树瘤上,前爪抱着半颗青松果。

它看见无人机,扔下松果钻进树洞。

孙大海指着空下来的树瘤。

“还长得一样?”

年轻人没理他,手指连续拨动操纵杆。

无人机加速向前。

镜头里的树林退得很快,定位距离一路涨到两千六百米,信号却始终满格。

画面忽然一转。

神祠出现在屏幕中央。

无人机正从他们头顶掠过,机腹下的镜头清清楚楚拍到了围在遥控器旁边的每一个人。

众人同时抬头。

头顶只有树叶和一小块蓝天。

无人机的嗡鸣从北面很远的地方传来。

年轻人的手停在操纵杆上,额头冒出了一层细汗。

“图传延迟。”

“延迟两公里,还能拍到咱们刚抬头?”

孙大海问。

屏幕里,众人也正仰着脸。

无人机镜头转向陈国栋。

画面上的老人手扶竹杖,站在残墙投下的窄影里。

他的身后,那条通往北岭的旧路却消失了。

树冠连成一片,连北界石所在的山坳也找不见。

陈国栋胸前的神女岭印微微发热。

北界石、旧迷径和回风岭都在他的感知里。

无人机从神祠起飞以后,一直沿山路向北,眼下正悬在旧迷径入口上方。

它的眼睛看到的却是出发处。

那片林子拒绝给它让路。

董成林的神情彻底沉了下来。

“切换返航。”

年轻人按下自动返航键。

遥控器连续发出三声提示,屏幕上跳出红色警告。

返航点异常。

电量只剩百分之二十二。

“接管回来。”

董成林说。

年轻人改成手动,循着嗡鸣声调整方向。

屏幕画面一会儿是神祠,一会儿是那株雷劈冷杉,偶尔还闪过一角黑水。

陈国栋认出那是照山潭。

机器已经飞到了旧迷径上空,却困在潭与北界石之间,怎么转都出不来。

电量降到百分之十五时,年轻人急了。

“陈老师傅,您那条路怎么走?”

“机器听不懂脚步。”

“您总有办法吧?”

陈国栋抬头望向北面。

一只红嘴蓝鹊刚从林脊上飞过,长尾最外侧缺了一根蓝羽。

他按住胸前的神女岭印,将无人机的嗡鸣和神祠前这片空地一同送进山令。

红嘴蓝鹊在高处转过一圈,朝旧迷径飞去。

屏幕上很快出现了一条从镜头前掠过的蓝色长尾。

“跟着它。”

年轻人顾不上问,立即推动操纵杆。

红嘴蓝鹊飞得不快。

它每飞出几十米便落到枝头等一阵,等无人机靠近,再朝南飞。

那株雷劈冷杉第四次从画面下方经过。

这一次,树冠的方向终于变了。

电量降到百分之八时,神祠上方传来急促的旋翼声。

无人机从北面的树梢后冲了出来,机身歪斜着擦过一根高枝,落进空地边缘的草丛。

年轻人跑过去将它捡起来。

一只桨叶崩了个小口,机腹和镜头都完好。

缺尾羽的红嘴蓝鹊落在神祠断墙上,低头梳了两下翅膀,振翅飞回北岭。

董成林朝它看了一眼,又望向陈国栋。

“你养的?”

“山里长的。”

“怎么会听你的?”

“它愿意带路。”

陈国栋走到草丛旁,用竹杖拨出一面倒下的橙红色勘测旗。

旗杆下端沾着新泥,显然刚插进去不久。

他朝四周扫了一眼。

神祠前后还立着五面同样的旗子。

一面插在旧香道中央,两面贴着断墙,最远的一面立在山域碑后方的树丛里。

那名设计师手里还拿着空掉的帆布套。

“刚才定了几个视线点。”

“谁同意的?”

“董经理说过,临时标志走时回收。”

“进山登记写的是参观和航拍。”

何建平快步走了过去。

他拔了一下面前那根旗杆。

旗杆钉进石缝足有半尺,手一松又弹了回来。

“你们怎么还带锤子进山?”

设计师看向董成林。

董成林皱着眉,没有替他说话。

“收了。”

设计师从腰包里取出一把折叠锤,走向最外面的旗杆。

“这样拔容易弯,得左右敲松。”

陈国栋已经握住旧香道中间那根。

旗杆钉进两块青石之间,下方正抵着一层埋在土里的旧石板。

他能感觉到铁尖旁边那道新崩开的细缝。

【借山势。】

【消耗山气一缕。】

【当前山气:十二缕。】

山势压进脚底。

陈国栋单手抓住旗杆,手腕向上一提。

一米多长的铁杆带着泥土整个脱了出来。

杆身笔直,橙红色小旗还在风里抖动。

设计师拿着折叠锤停在原地。

陈国栋走到断墙旁边,拔出第二根。

这根插得更深,铁尖摩擦石缝,发出一声刺耳锐响。

第三根、第四根。

每根旗杆到了他手里,都像插在一盆松土中。

六根铁杆很快被他攥成一束,杆尾的泥成块落在鞋边。

陈国栋将它们递给设计师。

“数数。”

设计师接得慢了一步,六根铁杆一齐压进怀里,逼得他后退半步才站稳。

“一根也没少。”

“也没弯。”

陈国栋指向神祠外的旧山道。

“带下去。”

董成林看着地上那几个留下的新孔。

“陈老先生,这些标志不伤树,也不永久占地。”

“你们今天敢钉六根,合同一盖章,明天就敢清出便道。”

“项目施工需要依法审批。”

“那就等批下来再动土。”

董成林的声音冷了几分。

“神女岭是石门村的集体山场,项目是否合作,最终要由全体村民表决。”

“您负责看山,我尊重您的意见。”

“可您一个人替不了全村。”

“我替我自己说。”

陈国栋握着竹杖,站在那几个旗孔旁边。

“这条路是我从倒木和断崖底下找回来的。”

“老茶坳的虫刚除,神祠上的瓦也只补了几片。”

“你们进来半天,蜂要搬,茶树要挖,旧墙要拆,连路都钉上了自己的旗。”

“你们真把山租下三十年,村里人往后进山还得挑你们规定的时辰。”

他朝北面的林脊看了一眼。

“这一份,我不同意。”

董成林没再说服他。

远岭文旅的人收起相机和测距杆,沿旧山道下山。

年轻人抱着无人机走在最后,经过陈国栋身边时,脚下停了停。

“刚才那只鸟要是不来,我这机器就掉里面了。”

“机器丢了还能买。”

陈国栋说:“人别照着机器走。”

年轻人看了看北面,抱紧无人机下山去了。

孙大海等他们走远,才来到陈国栋旁边。

“六千一个月呢。”

“你想去?”

“我这张脸卖不出票。”

孙大海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旧香道上的旗孔。

“这些人下手真快。”

“图画出来的时候,手就已经伸进来了。”

孙大海站起身,拍掉指尖的泥。

“我回茶坳看看蜂,刚才无人机压得那么低,也不知道惊着蜂没有。”

他沿旧山道往回走,很快拐过老茶坳上方那道石梁。

陈国栋用鞋底将孔边的浮土踩实。

山势从脚下掠过,六个小孔在感知中像六点扎进皮肉的火星。

他沿路一处处走过去。

铁尖崩开的石缝停住了,松动的泥土也重新压回原位。

最后一个孔落在山域碑后方。

陈国栋将手掌按上碑面。

神女岭印里的山形轻轻震动。

那些由规划图压进山中的红线逐渐淡去,老茶坳、神祠和北界巡山道重新露出原来的颜色。

淡金色文字从碑面上浮起。

【守山候选已拒绝外来山契。】

【山域意志有所归属。】

【获得山气二缕。】

【当前山气:十四缕。】

陈国栋的手仍按在山域碑上。

这一次,山里给他的回应比文字更清楚。

有人砍树、凿石、打桩,落进山里的伤痕都会沿山势传回来。

只要在已经归入巡照的地方,便瞒不过他。

他收回手,胸前的神女岭印慢慢凉下去。

中午过后,村委会大院里的人比早上多了一倍。

远岭文旅原本只想跟村干部谈,消息沿街传开以后,留在村里的十几户人都赶了过来。

有人站在窗下,有人搬小凳坐在院里,还有人捧着饭碗边吃边听。

董成林将上午的客气重新拾了回来。

他用一句“现场沟通问题”带过神祠里的争执。

接着又讲起项目能带来的租金、就业和道路建设。

说到每年固定收益时,院里确实有几个人动心。

一个老汉问能不能把在外打工的儿子叫回来开观光车。

董成林说项目建成以后会优先录用本村劳动力。

另一个人问家里的山林证还算不算。

公司法务解释了半天,最后说私人承包林另行协商,核心景区需要统一管理。

马传根坐在最前面。

“我以前看北岭,一年拿六百块补贴。”

“你们修了索道,我还能进风倒坪吗?”

董成林回答:“施工期肯定需要封闭,运营期可以办理本地居民通行证。”

“我进自己守过的山,还得挂你们的证?”

“这是为了安全和管理。”

赵秀梅接着问:“我家客人想上山呢?”

“统一购买景区门票。”

“我替你们拉客,你们再给我分房费?”

“统一运营有利于提升服务品质。”

赵秀梅低头扒了一口饭,没再搭话。

孙大海蹲在墙根。

他问得更简单。

“蜂搬去哪儿?”

“公司会提供合适的新场地和搬迁补偿。”

“回风岭那边行不行?”

董成林朝法务看了一眼。

“那里计划开发瀑布游线,不适合大规模养蜂。”

“那你给的合适场地在哪儿?”

“需要后续勘测。”

孙大海站起来,将屁股下面的小凳让给一个刚来的老太太。

“等你找着地方,再来跟我说搬蜂。”

几个人笑了起来。

董成林喝了一口矿泉水。

“大家可能对景区运营还比较陌生。”

“眼下签的只是排他考察备忘录,二十万元保证金今天就可以进入村集体账户。”

“三个月后若正式协议未能达成,村里按约退回即可。”

何建平将那份备忘录拿起来。

“这三个月里,你们能打勘测桩,能清灌木,能开便道?”

“作业都需要村委会同意。”

“口头同意也算。”

“山区作业情况复杂,有时确实需要灵活处理。”

何建平把备忘录放回桌上。

“上午我只同意上山看看,你们已经插了六面旗。”

董成林看着他。

“工作人员理解有误,我回去会处理。”

“人家理解得挺明白。”

马传根在前面说道:“旗子都带上山了,总不能拿去擦汗。”

院里又有人笑。

这回董成林的脸色有些难看。

何建平从办公室拿出村民代表签到簿,摆到规划图旁边。

“今天人没到齐,正式租山的事也轮不到今天表决。”

“这份排他考察备忘录,我提议不签。”

“同意项目方继续做公开资料调研,往后进山测绘、钻探、清障、打桩,每一次都拿书面申请来。”

“涉及老茶坳、神祠和北界石以北的核心山域,村民代表会通过以后,还要报林业站和镇里审查。”

他环视院里的人。

“同意的举手。”

马传根最早把手举起来。

赵秀梅放下饭碗,也举了手。

孙大海、陈卫东和墙边几个村民陆续抬起胳膊。

早先问儿子能不能回来开观光车的老汉犹豫了一阵,最后也跟着举手。

他嘴里还嘟囔了一句。

“钱是好东西,也不能收了钱就由着人挖。”

何建平数过人头,当场在备忘录封面写下“村民代表不同意签署”。

他签了名字,日期也写得清清楚楚。

二十万元的银行保函重新放回银色手提箱。

董成林收起规划图。

“何书记,投资机会不会一直等。”

“山也跑不了。”

何建平说:“你们把方案改明白,再来谈。”

远岭文旅的人提着箱子走出村委会。

两辆白色越野车在巷口掉了好几把方向,才一前一后开过青石桥。

村里人站在院门外看了一阵,各自端碗回家。

何建平回到办公室,找出一张白纸,伏在桌上写了半天。

字不算工整,内容很直白。

商业测绘、勘探、打桩、清障,须持村委会书面许可进山。

神祠、老茶坳及北界石以北区域暂停一切商业勘测活动。

落款处盖上石门村村民委员会的红章。

何建平拿着新告示走出来。

“国栋叔,您看贴哪儿?”

“登记牌旁边。”

“山里还要不要贴一张?”

“先不贴。”

陈国栋说:“真有人带锤子进去,我能知道。”

何建平手里的浆糊刷停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陈国栋一眼,最后把告示贴在入山登记牌旁边。

红章压在纸页最下方,浆糊从四角渗出一点。

风从村口吹过来,新贴的白纸鼓起又落下。

陈国栋背着手站在牌前,将上面的字看完一遍。

山里的路,游客可以走,村里人可以走,真心来上香的人也可以走。

拿一张图就想把整座山圈起来的人,走不到北界石后面。

他转身往老宅走。

手机这时响了。

陈磊直到下午才看见早上的消息。

“谈得怎么样?”

“没谈成。”

“条件不好?”

“给我六千一个月,让我当顾问。”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您嫌少?”

“我嫌他们想得美。”

陈磊笑了起来。

“那您没把人打出去吧?”

“旗杆给他们拔了。”

“几根?”

“六根。”

“您自己拔的?”

“不然还留着过年?”

陈磊在电话里笑了好一阵。

笑完以后,他才认真问了一句。

“爸,真有人想租整座山?”

“三十年。”

“您怎么想?”

陈国栋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神女岭。

下午的山脊压在云下,回风岭藏在更深处,从村里只能看见一道青黑色的影子。

昨天他刚从断崖上搭出一条路,刚从瀑布后面找回那些刻在石壁上的村名。

外面的人今天就拿着图来了。

他握着手机,回答得很干脆。

“这座山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