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根下压着一角彩纸。
昨天远岭文旅收图时落下的,夜里让风吹进了巷子,又顺着门缝钻进院里。
陈国栋拿扫帚往外扫,纸角翻了个面,露出半幅画得过分白亮的瀑布。
玻璃栈道从水帘前穿过去,旁边还剩下两个金色大字。
飞瀑。
完整的名字,他昨天看过。
天门飞瀑。
一群连瀑布源头都找不到的人,已经替它取好了名字,还给它画上了售票口。
陈国栋用扫帚将彩纸拢进簸箕,提到灶房塞进灶膛。
纸面遇火以后很快卷曲,那两个金字先发黑,接着缩成一层薄灰。
锅里的水刚冒热气。
陈国栋往锅里下了一把挂面,又磕进一个鸡蛋。
面煮熟以后,他坐在门槛上吃,眼睛一直望着北面的屋脊。
从老宅看不见回风岭,更看不见那道银白瀑布。
几层青山挡在村后,最高的一道山脊正让早上的云压住。
陈国栋吃完面,把碗筷放进水池,转身去拿帆布包。
昨天晾的外套已经干了,衣角还留着瀑布打出来的浅色水渍。
那双厚袜子刷过一遍,也能重新穿。
他将绳子、头灯、折叠锯、两只厚塑料袋和备用袜装回包里,又多带了一根短撬棍。
帆布包背上肩以后,他从墙边拿起竹杖。
出门以前,他给陈磊发了去向。
上回到的第二道岭,看瀑布源头,五点报平安。
陈磊的回复来得很快。
今天怎么又进?
陈国栋回了一句。
怕别人把名字先钉上去。
过了片刻,陈磊发来两个字。
五点。
陈国栋把手机放进胸前小袋,锁上院门。
入山登记牌旁边,那张新告示还贴得好好的。
昨夜的露水打湿了纸面,村委会的红章洇开一点,字仍旧清楚。
商业勘测暂停,游客照常登记。
陈国栋看过一眼,沿旧山道往上走。
老茶坳里已经听不见无人机的动静。
二十二只蜂箱晒在晨光下,工蜂来回起落,昨天低飞的机器没给它们留下什么影响。
孙大海蹲在泉眼旁边洗一块隔王板,水里漂着几片碎蜡。
看见陈国栋,他将隔王板从水里提起来。
“又往北?”
“去瀑布上面。”
“找人家画的天门飞瀑?”
“山里没有这个名字。”
孙大海把隔王板靠到石槽边晾着。
“要我说,那名字也不差,听着值六十块门票。”
陈国栋继续往前走。
“你给它卖票吧。”
“我连蜂都保不住,还卖瀑布。”
孙大海在后面嘟囔了两句,又蹲回泉眼旁边。
神祠外的六个旗孔只剩浅浅的小坑。
陈国栋从旧香道中间经过,脚下传回的山势平整,没有新的伤痕。
神台后方那条半埋的石槽引起了他的注意。
石槽从断墙下伸出来,只有一尺多长,外端压在荒草里。
他前几次清理神祠时就见过,只当是塌下来的墙料。
昨天那张规划图上,设计师恰好在这里画了一方景观水池。
陈国栋用竹杖拨开荒草。
石槽外端凿着兽头,嘴里塞满泥和枯根,头顶还缺了一只耳朵。
槽底留有长年走水磨出的浅沟。
它以前流过水。
陈国栋在兽头旁边蹲了一阵,用手套掏出大团湿泥,石嘴后面仍旧干着。
他将掏出的泥扔进草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这件事原本不在今天的打算里。
他却将石槽的位置记进了心里。
北界石后面的路已经完全显在神女岭印中。
旧迷径收起了那些骗人的水声与树影,陈国栋穿过照山潭,只用一顿饭的工夫便到了悬空石阶的断口。
横在崩口上的死杉还卡在原处。
昨天垫进去的两块扁石都稳着,树皮被他来回爬过两遍,磨掉了一大片灰屑。
陈国栋将竹杖插进包带,照旧趴上树身。
风从沟里往上顶,死杉只在他挪到中间时轻轻颤了几下。
到了对面,他又给靠外的扁石补了一脚。
石头向槽里挤进半寸,树身稳了。
往后若要常走,这里迟早得搭座真正的桥。
陈国栋瞥了一眼沟底,继续向瀑布走。
昨天替他带水路的河乌正落在瀑布外侧。
它从水里扎进去,隔一会儿叼出一条细小水虫,停在湿石上甩水。
陈国栋沿石阶走进水帘。
早有准备以后,这段路好过了许多。
他先给鞋口扎上塑料袋,又将外套扣紧,贴着黑岩内侧那道暗缝横过去。
水还是从领口灌进去一点,裤腿却只湿到小腿。
瀑后石廊里的灯龛黑着。
他戴上头灯,从那片刻满村名的岩壁前经过。
一行“背米一斗,宿于水洞”的旧字留在光里,很快又落到身后。
石廊出口吹进来的风带着草叶涩味。
陈国栋跨出岩台,真正踏上了第二道失落山岭。
银白色细草铺在黑石之间。
昨天隔着水雾只看见一小片,眼下往上望,整面山坡都让这种草盖住了。
风一过,草叶从根部同时伏低,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黑石纹路。
远远看去,像有人揭开一匹银布,又很快放下。
瀑布源头藏在山坡更高处。
水声从那里压下来,顺着脚底黑石一直震到岩台边缘。
陈国栋用竹杖探路,沿水汽最重的方向往上走。
坡度起初还缓,过了一片横生的矮松,黑石便一层层竖了起来。
石缝中有水。
细小水珠从坡下往坡上滚。
陈国栋以为自己看反了,蹲下来盯住一条半尺长的石缝。
三颗水珠挤在缝底。
最前面那颗轻轻抖了一下,沿着倾斜石面往高处爬出一寸。
后面的水珠跟上去,彼此碰在一起,合成黄豆大小的一颗。
那颗水珠继续向上。
石缝顶端悬着一片草叶,水珠爬到叶尖,顺着叶脉越过一块更高的石头,落进另一条朝山顶延伸的细沟。
周围所有水都在做同一件事。
银草根下、苔缝里、黑石凹窝中,数不清的小水珠朝山顶聚拢。
它们越聚越多,从细线变成手指宽的小流,又从几股小流汇成一道透明水带。
水带贴着陡坡往上爬,经过凸出的石角时也不往下掉。
陈国栋伸出手指,挡在水带前面。
冰凉山水撞上指腹,沿着手背绕了半圈,从虎口处继续向高处流。
那股力不大,却执拗得很。
他抬起手,水珠留在皮肤上,也沿手腕朝胳膊上爬。
陈国栋甩了一下手。
几滴水飞进草丛,落地以后重新滚回石缝,继续往山顶去。
“还真是倒着走。”
四周只有水声回应。
陈国栋沿着上行的水带继续爬。
越往高处,汇来的水越多。
一些泉线从地下钻出时还带着细沙,沙粒让水推着往上滚,到了水深的地方才慢慢沉下去。
山坡中段出现了一条两尺多宽的浅溪。
溪水在陡坡上逆流而行,白色水沫全聚在朝上的一侧。
几条小鱼藏在水底。
它们头朝山下,尾巴顺着水流摆动,偶尔张口吞掉迎面冲来的水虫。
陈国栋看了一阵,才发现这些鱼游动的方向其实与寻常溪鱼一样。
怪的是水。
逆流的浅溪绕过一道黑石梁,右侧山坡很快收成一面湿滑石壁。
陈国栋脚下的窄岸走到了头。
对面的银草间还能落脚,中间却隔着一段两丈多宽的急水。
水深只到膝盖,流向却看得人别扭。
一根手臂粗的枯枝正从下方漂来,枝梢朝前,沿陡坡往山顶滑行。
它撞上一块凸石,原地横了片刻,随后又让水推得竖起来,贴着石面继续上爬。
陈国栋将竹杖探进水里。
杖头一落底,水流立即推着整根竹杖往高处偏。
他抓紧杖柄,右脚踩进浅溪。
水从脚后跟撞上来,鞋底明明压着朝上的石面,身体却让水扯得向前扑。
陈国栋弯下腰,将竹杖斜撑在下游的岩缝里。
第二步踩进水深处,冰凉溪水漫过膝盖。
刚才那根枯枝从侧面冲来,枝杈钩住他的裤腿。
陈国栋用空着的手扯开树枝,反手将它推向身后。
枯枝在水面打了个转,仍旧朝山顶漂去。
走到溪心时,脚下石头忽然松动。
那块巴掌大的扁石贴着鞋底往上滑,带得他右脚一歪。
竹杖在岩缝里弯出弧度。
陈国栋顺势跪下一条腿,左手抓住水面外露出的草根。
急水从胸前分开,向上涌过肩头,又在背后重新合拢。
他等右脚重新踩实,才扶着竹杖站起来。
最后几步走得更慢。
登上对岸以后,他裤腿全湿了,衣襟也让水浇透一半。
陈国栋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被他踩松的扁石已经爬过三四丈高的溪面,最后沉进一处深水窝。
他取下帆布包,从里面摸出毛巾擦掉脸上的水,又把裤腿拧了两下。
过溪费了些工夫,水声也在这段时间里变得更响。
黑石梁后方陡然宽阔。
一只巨大的石盆嵌在山坳里。
盆沿足有半人高,形状天然长成,表面却留着斧凿修整过的痕迹。
从山下爬上来的泉水全流进盆底。
水面没有漫出来。
它在石盆中央转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一股股往下钻。
盆后立着一面黑岩。
瀑布的轰鸣就在黑岩另一侧。
陈国栋绕到石盆背后,发现漩涡吸下去的水从岩腹中穿过,最后才在悬崖外冲出去。
整条瀑布的源头就在这里。
山下来的泉水爬了几百丈高坡,汇进石盆,再从山岭另一面落回深涧。
石盆左侧还开着一道窄槽。
窄槽朝南,槽口被一块青黑色的长石堵住,外面堆满断枝和泥沙。
神女岭印里的刺痛就从那里传来。
陈国栋用竹杖扒开断枝。
长石下方露出两枚锈得发黑的铁环。
这块石头以前能活动。
它像一扇横躺在水槽里的闸门,往上提起,石盆里的水便能分出一股流向南面。
如今长石半边陷进槽底,铁环附近还压着一截折断的树根。
陈国栋取出折叠锯,先将露在外面的根须锯开。
根皮干硬,里面却浸满了水。
锯到一半,树根裂口突然喷出一条细细的白泉,打在他袖口上。
他偏开手臂,继续将剩下的木心锯断。
断根从石槽里翻出来,底下带出一团发臭黑泥。
长石仍旧纹丝不动。
陈国栋将短撬棍插进石缝,用肩膀压住棍尾。
石缝里冒出一串浑浊水泡。
撬棍弯了一点,长石只抬起指甲盖高的一角,很快又压了回去。
水盆中央的漩涡仍在转。
陈国栋松开撬棍,沿石槽往南查看。
窄槽穿过一片银草,进入两块相对的山岩之间。
更远处已经塌满碎石,看不出原本通向哪里。
他蹲下来,将手贴在干涸的槽底。
石槽里残留着极淡的水气。
那道水气往南绕过山脊,穿进回风岭,又顺着悬空香道一侧向下延伸。
它最后停在神祠后方。
陈国栋想起断墙下那只缺了一只耳朵的石兽头。
两处隔着整整两道山岭,水槽却曾经连在一起。
昨日那群人打算挖一座景观水池。
山里早有一条能将瀑布源头送到神祠的水路,只是断了很多年。
陈国栋站起来,重新走到长石旁边。
他将折叠锯收进包里,把撬棍插得更深,又用绳子穿过石上的两枚铁环。
绳子另一头绕过石盆旁的一株老矮松,在树根上打了两道结。
长石真被提起来,石盆里的水会立即灌进南槽。
他站在水槽外侧,至少不会迎面挨那股水。
准备妥当以后,陈国栋双手握住撬棍。
【借山势。】
【消耗山气一缕。】
【当前山气:十三缕。】
回风岭的山势越过悬瀑,从脚下向上顶来。
弯曲的撬棍重新绷直。
青黑长石先动了一下。
铁环在石面上跳起,系在上面的绳子瞬间拉紧,老矮松的树干被扯得向前一弯。
陈国栋将撬棍往下一压。
长石从黑泥里抬起半尺。
一股积在闸后的水从缝里挤出来,冲开泥沙,正撞在对面的石壁上。
水花越过一人多高的盆沿,劈头盖脸落下来。
陈国栋侧身避到石盆后面,手中撬棍仍压着。
长石下方传出一阵刮擦声。
一块卡在槽底的碎岩被水顶出,贴着陈国栋脚边滚过去,撞进草丛。
长石猛地向上弹起。
绳子替他吃住了这一下,树根周围的泥土却跟着裂开。
老矮松向水槽方向倾斜了半尺。
陈国栋放开撬棍,扑过去抓住绳尾,在树根彻底拔起以前多绕了一圈。
水势已经灌进南槽。
浑浊的头水卷着枯枝和黑泥往前冲,堵在远处的碎石堆很快被顶得簌簌往下掉。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堆顶滑下,下面随即露出一道窄缝。
水从窄缝里钻进去,越灌越快。
整片山坡深处都响起了水声。
声音沿干涸多年的旧槽向南奔走,起初像许多老鼠在地下乱钻,随后连成一阵闷雷。
陈国栋松开绳尾。
长石已经被水抬到石槽上方,两枚铁环不断碰撞,发出当当轻响。
老矮松的树根稳住了。
石盆里的水位却在迅速下降。
中央漩涡露出了一圈从未见光的黑色内壁。
通往悬瀑的水声也跟着低了下去。
陈国栋抬头看向盆后黑岩。
他原本只想分出一股水,眼下整座石盆有大半水量都涌进了南槽。
再过一阵,外面的瀑布就会断流。
陈国栋重新握住绳子,想将长石放回一半。
绳上拉力大得惊人。
石盆中的水都压在那块闸石上,靠他一个人很难让它往下落。
借来的山势还剩最后几息。
陈国栋双脚抵住盆沿,身体向后压,绳子勒得手套掌心发白。
长石向槽口落下一寸,又被急水托住。
他看见石闸侧面还有一道细槽。
里面嵌着一根腐朽的木楔。
这道楔槽原本用来固定闸门高度。
陈国栋腾出右手,拔掉旧木楔,将短撬棍塞进细槽。
撬棍卡住长石,挡住一半水口。
石盆的水位停住了。
外面的悬瀑重新发出稳定轰鸣,南槽中也保留着一股小腿深的水流。
陈国栋解开绕在矮松上的绳子,将它重新穿过两枚铁环,捆到旁边一块整岩上。
借山势的力量从身体里退去。
他的肩背还带着压住闸石的热意,双臂抬落自如。
石盆里的漩涡转了几圈,水位慢慢恢复到原来的位置。
上行泉水从四面山坡不断汇来,一半穿过黑岩成为悬瀑,另一股沿苏醒的旧槽向南流去。
胸前的神女岭印开始发热。
南去的水比人走得快。
它钻进黑石,穿过草根,从第二岭一路冲进回风岭。
经过悬空石阶时,水声在石灯桩下方逐个响起。
那些装满雨水的圆坑亮出一粒粒冷青色微光。
整条悬瀑香道随着水流连成一线。
神女岭印上的灰雾向北退去。
第二道山岭从山脚到峰顶,一点点沉进陈国栋的感知。
他看见银草下面汇聚的泉线,也看见石盆深处那口收拢山水的黑洞。
这座山岭以泉为骨,山下的水全要爬到高处,再由山顶分往南北。
淡金色文字出现在石盆水面上。
【失落山域“叠泉岭”已归入巡照。】
【悬瀑水脉已纳入神女岭印。】
【神女岭探索度:12.31%。】
【神女岭印补全进度:15%。】
【掌山权柄有所补全。】
【获得:理水。】
【山中泉脉、旧渠、石槽,可随山势疏引。】
【寻回叠泉岭,获得山气四缕。】
【当前山气:十七缕。】
金色文字沉进水里。
陈国栋的感知沿着南槽追了出去。
旧水路有些地方已经断裂,有些地方让树根挤窄,水却在自己找路。
它绕过裂缝,渗进土层,又从更低的一段石槽重新冒出来。
回风岭里的水流越来越清。
再往南,水道分成三股。
一股流向照山潭,一股通往老茶坳的泉眼,最细的一股继续沿旧香道向神祠延伸。
陈国栋将心神落在最细的水流上。
它被一团老树根挡在山腹里,正从根须间四处渗漏。
他试着拨动那股山势。
水流像遇见一只无形的手,贴着树根下方沉了三尺,钻进早已干涸的旧槽。
这一次用不着再搬石头。
只要山中留有路,他便能让水认路。
陈国栋收回感知,在石盆旁边坐了一会儿。
帆布包里的馒头压扁了一个角,咸菜袋也漏出一点油,沾在备用袜的塑料袋上。
他将馒头撕开,夹着咸菜吃完,又喝了几口自己带来的水。
眼前整盆山泉都清亮得能照见人脸,他仍记着郭海峰先前说过的话。
野外水源该送检便送检,山神候选的肚子也犯不着拿来试水。
休息过后,陈国栋将撬棍从闸石细槽里拔出。
获得理水以后,那块青黑长石已经留在他的感知中。
他顺着水势向下一压,闸石落到合适高度,两股水量重新稳住。
撬棍被他擦干,收回帆布包侧面。
石盆旁边有一块被水磨得发白的旧石牌。
上面的字残缺得厉害,只能看见一个“悬”字和下面的三点水。
陈国栋用手套擦掉石牌上的苔泥。
远岭文旅给瀑布取的名字在这里一个字也找不到。
他站起来,沿来路下山。
叠泉岭已经归入巡照,黑石下每一道空隙都清清楚楚。
来时需要竹杖反复试探的陡坡,回程很快便走完。
经过银草坡时,他又看见那条往山顶流的浅溪。
水面比来时高了两寸,几条小鱼仍旧头朝山下,守在石缝后面等虫。
瀑后石廊里的轰鸣没有减弱。
新分出去的一股水并未伤到悬瀑。
陈国栋穿过水帘,沿悬空石阶回到照山潭。
太阳已经越过西边山梁,潭水里浮着一层金色碎光。
从这里往南,旧水路一直陪在他脚下。
它藏得很深,偶尔从石缝中漏出一两声水响,又很快沉进地下。
陈国栋到神祠时,天还亮着。
他隔着断墙便听见一阵细小水声。
神台后方的荒草湿了一大片。
那只缺耳朵的石兽头已经从泥里露出半张脸,嘴里往外吐着一股拇指粗的清泉。
泉水落进石槽,顺着槽底多年以前磨出的浅沟流到断墙外。
陈国栋放下帆布包,蹲到兽头旁边。
他从石嘴里又掏出两截泡软的枯根,水流随即粗了一点。
清泉撞在槽底,溅湿他的手套。
陈国栋脱下手套,将两只手放进水里洗了洗。
水冷得扎手。
他把一路沾上的黑泥搓掉,又捧水擦了一把脸。
石槽外沿很快漫出一层水。
水顺着最低处往断墙脚下淌,已经泡软了一小块黄泥。
陈国栋伸手摸了摸墙根,起身去林边找石头。
神祠剩下的几面旧墙经不起常年泡水。
他抱回几块拳头大的山石,先在兽头下方垒出一个浅浅的接水窝,又用半片旧瓦压住出水口。
泉水打在瓦背上,力道散开,不再往槽外乱溅。
接水窝里的泥很快让水冲走,下面露出一整块方形青石。
青石中央凿着一只脸盆大的浅坑,边沿已经磨圆。
这东西原本就埋在兽头下面,只让荒草和泥盖住了。
陈国栋拿短撬棍刮开浅坑周围的土,又清出一条通往林坡的旧沟。
清泉注满石坑以后,从靠外那道缺口溢出去,贴着旧沟流向远离断墙的地方。
一只黄腹山雀从树上落下来。
它先停在断墙顶上看了一阵,随后跳到石坑边,低头啄了两口水。
山雀喝完便飞了。
过了一会儿,荒草后面又露出一对尖耳朵。
那只白鼻红狐从林间钻出来,右后腿上的勒痕已经结了痂。
它在十几步外停住,等陈国栋退开一些,才来到石坑旁边。
红狐狸低头喝水时,尾巴搭在旧沟外面,鼻尖碰得水面一圈圈发皱。
陈国栋靠着断墙坐了一阵。
他没用山令叫它们过来。
山里重新有了水,鸟兽自己就找到了这里。
神祠修补以后一直缺水,瓦匠和木匠上山时,洗手和拌灰都得从下面背水。
往后这股泉就在断墙后面。
陈国栋找来三块平石,给水槽外沿垫平,又将周围容易冲走的浮土踩实。
剩下的水沿旧沟流进林子,很快渗进草根。
神女岭印里,这股泉只占悬瀑水脉极细的一缕。
陈国栋把帆布包背回肩上,走出神祠。
他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断墙照样豁着,神台上方仍只有几片新瓦。
墙后却多了一线水光。
那张彩色规划图画了一座三层高的大殿,也画了一方供游客拍照的水池。
陈国栋只从瀑布源头牵回来一股小泉。
水流过旧石槽,够人洗手,够瓦匠和泥,往后也够山里的鸟兽低头喝几口。
他听着水声下山,走到村口时,手机正好接上信号。
陈磊的电话随即打进来。
“五点还差十分钟。”
“已经到村口了。”
“瀑布上面看见什么了?”
“一条往山顶流的河。”
电话那边顿了好一会儿。
“您要不重新说一遍?”
“明天自己上山看。”
陈磊似乎真在翻日程。
“明天上午有会。”
“那就等你有空。”
陈国栋挂断电话,走进窄巷。
天色慢慢落下来。
远处的神祠藏进林子,谁也看不见那只石兽正含着从叠泉岭赶来的水。
泉声却已经在山里走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