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荒地上一片泥泞。
翻倒的渣土车横在路基下头,油顺着泥水往低处淌,空气里全是柴油和血腥味。这地方不能久待,再过些时候,过路的、交警、派出所的,一拨拨都得来。
徐泰把陈琳打横抱起来,转头冲灰狼吩咐。
“现场你们处理。车、人,都给我看住了,交警那边我去打招呼,就说军情处办案,谁也不许靠近、不许拍照。” 他顿了顿,“安和堂也先封了,别让人看出异样。”
灰狼应了,又看了眼他怀里的陈琳,欲言又止。
“人没死。” 徐泰知道他想问什么,“先别声张,越少人知道越好。”
他抱着人上了车,张羽倾被另一名弟子扶着坐进后座。这位平日里深不可测的处长,此刻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靠着车窗,眼睛半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多少。
“不回安和堂。” 徐泰发动车子,“那边已经让人摸过,不安全。去泰然化工厂。”
张羽倾极轻地点了下头,没出声。
泰然化工厂深处的静室,门窗一关,外头半点动静都传不进来。
徐泰把陈琳放在床上,渡了道门灵力过去,顺着她经脉走了一遍。这一回,灵力不再像之前那样留不住,虽然走得慢,到底在她身子里存住了。那张惨白的脸上,也一点点回了点人气。
他收回手,在床边坐下,盯着她看。
张羽倾被安排在隔壁歇息,灰狼亲自守着。静室里就剩他们两个,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也不知过了多久,床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睫毛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徐泰身子一倾:“陈琳?”
那两片睫毛又颤了颤,缓缓掀开。
是一双睁开的眼睛。
徐泰气都屏住了。可只这一眼,他心里咯噔一下,后背没来由地绷紧了。
这双眼睛不对劲。
陈琳从前的眼神,他太熟了 —— 温温的,软软的,高兴时亮晶晶,难过时垂着眼,总带着点怯生生的劲儿。可此刻望着他的这双眼睛,清亮、沉静,眼底像沉着一汪看不见底的水,安安静静,透着股说不出的灵性。
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怯。
徐泰脑子里嗡的一下,几乎要起身喊张羽倾 —— 他头一个反应是,人是救回来了,可里头那个,已经不是陈琳了。
“…… 徐泰?”
床上的人开了口,声音又轻又哑。可叫完这两个字,她望着他,眼眶一点一点红了,水光在那双过分清亮的眼睛里打转。
“你…… 你怎么这副样子?” 她抬手想碰他,手抬到一半没了力气,又软软落回去,“我…… 我这是在哪儿?”
徐泰僵在原地。
这语气,这神态,这张一看见他就红了的眼眶 —— 分明还是陈琳。
可那股沉静的灵性,又实实在在挂在她眼底,怎么看都不像是他认识的那个姑娘。
他心里七上八下,伸手握住她那只凉手,放缓了声音:“你先别说话,省点力气。我在这儿,没人能伤你。”
陈琳乖乖闭了嘴,眼睛却一直黏在他脸上,像怕一挪开,人就没了。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又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茫然。
“我好像…… 做了好长一个梦。”
“什么梦?”
“记不清了。” 她眉头轻轻蹙着,“白茫茫一片,又像有火光,亮得很。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一直喊…… 我想过去看看,腿却动不了。”
她顿了顿,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收了收。
“然后我就听见你的声音了。” 陈琳看着他,那点茫然散去,眼底浮起点他熟悉的、温温的东西,“一听见你喊我,我就…… 回来了。”
徐泰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
就在这时,静室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灰狼的声音压得很低,从外头传进来:“宗主,张处长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