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柳生元斋指尖搭在皮匣的搭扣上,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皮匣开了。
他从匣中取出一卷东西搁在几案上,缓缓推到龙建平面前。那是一卷看着颇有年头的帛书,外头用素色绢布裹着,边角磨得有些发亮,显然不是凡品。
“龙先生卡在半步超凡,不是一年两年了。”柳生元斋慢条斯理地开口,身子坐得端正,“以龙先生的根骨、勤勉,寻常关隘早该迈过去了,唯独这超凡一道迟迟摸不到门——龙先生可曾想过,是为什么?”
龙建平盯着那卷帛书,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超凡不是光靠苦修、熬年头就能熬出来的。”柳生元斋道,“武道的肉身、道门的元神,得两道都迈过那半步才算超凡。龙先生的肉身早就够了,差的是元神那一道,是那层没人替你点破的窗户纸。”
“这卷《阴阳汇真诀》,是我柳生家和敝国几位修行高人,专为龙先生这一类根骨推演备下的破境法门。”他指尖在帛书上轻轻一点,“它走的路子恰好能补上龙先生元神那道短板,再配着一套吐纳法子、一场破境仪式,可助你把肉身、元神两道关一并迈过去。”
“破境所需的灵材、丹药,履约那日我方一并带到。”柳生元斋笑了笑,“连护法的人我们也替龙先生备齐了,保你破境那几个时辰万无一失。”
他这一番话说得周全恳切,听着竟比自家晚辈还要尽心。
山坡上,徐泰听着耳麦里传来的、宁知微设备录下的声音,眉头一点点压了下去。
龙建平却没有立刻去碰那卷帛书。
他在商场上沉浮了大半辈子,天底下没有白给的好处,这点道理他比谁都清楚。他抬起眼,看着对面的柳生元斋,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柳生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他道,“这么金贵的法门、灵材,还派专人护法——贵方开出这么大的价,总不至于瞧得上我龙建平这点交情。”
“条件呢?”
柳生元斋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他脸上笑意深了几分,身子微微往前一倾,声音也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龙先生是聪明人,那我就直说了。”他道,“敝国今日助龙先生破了超凡,从今后,龙先生就是我大岛国在华夏最尊贵的朋友。”
“龙腾这些年的家底——那遍布沿海、海外的港口,那一支支船队,那一张生意、人情的网,往后还请龙先生为敝国行些方便。”柳生元斋一项项道,“我们的船要靠个港、货要走个路,还望龙先生行个方便;华夏这边的行情、官场商界的动静,也请龙先生多替我们留心,递个话。”
他顿了顿,那温和的话音里终于透出一丝藏不住的硬。
“再往远了说。”柳生元斋看着龙建平的眼睛,“将来若有那么一天,敝国与华夏之间起了什么……‘大事’,还望龙先生到那时候念着今日的情分,站在我们这一边。”
港口,船队,情报,立场。
这几句话像几块石头,一块沉过一块。
山坡松林边上,徐泰握着拳,指节微微泛白。他听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买卖、什么交情,这是要拿一卷功法,把华夏沿海的门户、把一个半步超凡高手整个买过去。商船靠港、货物过境那是通道;行情动静、官场风声那是情报;真到了刀兵相见那天让龙建平“站过去”,那是要他叛国。
“好一套软刀子。”刀爷在他识海里冷笑,“听着客客气气,一桩桩全是要命的。”
茶室里,龙建平沉默了。
他垂着眼,几案上那盏茶冒着热气,他却半晌没动。屋里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炭火轻裂的声响,和外头水面上夜风掠过的微声。
徐泰虽瞧不见他的脸,却能想见这位在商场上算无遗策的龙老板此刻心里在过些什么——一边是他求了一辈子、近在眼前的超凡;另一边是一旦应下便再难回头的路。
这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山坡上的蒋太阳都忍不住,借着树影悄悄挪了挪,往徐泰这边凑了凑,压低嗓子:“徐队,他……不会真应吧?”
徐泰没应声。
茶室里,龙建平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柳生元斋,那张儒雅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点笑,先前那点迟疑、权衡像被他尽数收了起来。他伸出手,把那卷《阴阳汇真诀》缓缓拿了过去,搁在自己手边。
“柳生先生费了这么多心,我龙建平再推三阻四就不识抬举了。”他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再没有半分犹豫,“好,成交。”
柳生元斋脸上的笑彻底舒展开来,他端起面前那盏茶,冲着龙建平一举。
“龙先生爽快。”他道,“以茶代酒,恭贺龙先生不日超凡。”
两人以茶相碰,各自饮了一口。这盏茶下肚,那桩见不得光的交易就算落了定。
山坡上,徐泰缓缓闭上眼,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滋味沉了下去。他原还存着一丝念想,想着龙建平或许只是与岛国做生意、被人拿住了什么把柄——可这一声“成交”,把什么都钉死了。
“先别急着寒心,后头还有。”张羽倾的传音平静地落进他耳中。
茶室里,搁下茶盏,柳生元斋又往前凑了凑,谈起了履约安排。
“破境是大事,龙先生在华夏境内人多眼杂,一旦走漏风声,贵国军情处绝不会坐视。”他道,“我替龙先生寻了个妥当地方。三日后东海之外有一座岛,是古时候留下的一处遗迹,僻静少有人去,岛上灵气也比陆地足。”
“到那日,敝国会派船接龙先生和心腹随扈过去;岛上我方几位‘高人’亲自为龙先生主持仪式、护法。”柳生元斋笑道,“龙先生只管安心破境,其余的都交给我们。”
东海海岛,三日后。
徐泰猛地睁眼,跟松林后头的张羽倾遥遥对视了一眼。
“柳生先生说,岛上贵方的人会多一些?”茶室里,龙建平忽然问了一句,老商人眼里闪过一丝精明。
“是为龙先生周全。”柳生元斋面不改色,“人多才护得稳。”
“‘周全’。”山坡上,张羽倾轻轻冷笑一声,传音给徐泰,“你信么?破境功法捏在他们手里,仪式由他们主持,岛上又全是他们的人——名为护法,实为监视,连龙建平的性命、前程都攥在手心。龙建平自以为借势登天,岛国人是把他当成一条养熟了再用的狗。”
徐泰没接话,却听见茶室里对话还没尽。
龙建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端着茶,状似随意地又开了口。
“对了,柳生先生。”他道,“我前几年托贵方替我留意的那样东西——那种‘道胎’,可曾有什么眉目?”
柳生元斋放下茶盏,摇了摇头。
“龙先生说的是‘无垢道胎’吧。”他叹了口气,“那样的资质可遇不可求,万里都挑不出一个,是天生的道器、最上等的炉鼎。我们的人这些年也一直在找,国内、海外没断过。”
他顿了顿,眼神微微一闪。
“真要找着了,自然头一个想着龙先生。”柳生元斋笑道,“只是不瞒龙先生,那样的东西,我们‘上面’那位也惦记着呢,到时候怎么分还得再商量。”
无垢道胎。
山坡上,徐泰只觉后背一阵发凉,握着的拳骤然收紧。
陈琳。
那个被人一场“意外”夺了性命、又被张羽倾一缕元神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姑娘;那个天生能“装下东西”、被判定为无垢道胎的姑娘——岛国人在找,龙建平在找,连他们“上面”那位也在惦记。
要陈琳命的那场意外、收买三个弃子的那只手、如今坐在茶室里跟龙建平谈交易的黑川商社……原来从头到尾是同一张网。
这张网比他此前想的还要大、还要脏、还要深不见底。
茶室里的密会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尽了。
柳生元斋收起空了的皮匣,龙建平亲自送他过桥、出门。两辆车先后驶离竹里馆,消失在夜色与薄雾里,园门口的黑衣人重新关上门,那座临水茶室又恢复了寂静,仿佛方才那场足以掉脑袋的交易从未发生过。
山坡上,监听撤下。
宁知微抱着设备过来,把录音、笔录一一清点,装进制好的证物袋,神色又凝重又振奋——这一夜的东西铁板钉钉,是通天的铁证。
“叛国的交易到这儿算坐实了。”徐泰望着竹里馆方向,低声道。
“坐实了,却还不能收网。”张羽倾从松林后头走出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声音沉静,“龙建平跑不了,柳生元斋也跑不了,可这些都还只是台面上的棋子。三日后东海海岛才是总收口——岛国道上的高手、龙建平的破境、还有藏在这一切背后等着吃人的欧阳,都要在那儿露面。”
“咱们将计就计,到岛上去,连人带账一并收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徐泰,眼底带着一丝探问。
“只是动身之前,你心里头不还压着一桩事?”她缓缓道,“你那位日日跟你称兄道弟、滴水不漏的‘好兄弟’——龙军。你就不想在收大局之前先把他试一试?”
徐泰迎着她的目光,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眼底那点同窗的热络一点点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