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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里馆在龙渊城郊,靠山面海,是一座闹中取静的日式园林。

徐泰一行人的车没敢靠近,在隔着两条街的一处山坡下停了。宁知微背着设备,先带两个人摸过去踩点,半个钟头后折回来,压低声音把里头的情形说了。

“园子不大,围墙却高,墙上、院里都有摄像头,连门口的石灯笼后头都藏着探头。”他在手机上调出一张手绘的简图,“正门、后门各守了四个穿黑西装的,耳麦、对讲,腰间鼓鼓囊囊带着家伙。园子里巡的还有两拨,看着像保镖,可那走路的架势、落脚的轻重是练家子,修为还不低。”

“正主在临水那间茶室。”宁知微点着简图,“纸木格子的屋子,三面环水,只一座小木桥通着,等于把屋子整个隔成了个孤岛。要靠近只能走那座桥,桥上连个遮挡都没有。”

张羽倾借着山坡上的树影往园子方向望了一眼,眉头微微蹙着。

“硬靠是不成了,走上桥就是活靶子。”她沉吟片刻,很快有了主意,“临水的屋子,纸墙挡视线挡不住神识。咱们不进园子,就在外头选个高处,我以神识贴过去听。”

她转头吩咐。

“徐泰,你带调查队的人把园子外围远远圈一圈,几个能通车、能走人的路口都盯住,一来防着他们临时改地方,二来万一我这边露了,得有人接应。”

“宁知微,监听设备架在山坡那片松林后头,地势高,对着茶室,我神识听到的你那边同步录。”她一项项交代,“再留两个人守着车,引擎别熄火,真出了岔子随时能撤。”

“张处长,您元神的伤……”徐泰皱眉。

“隔着一道水、一堵墙,只放一缕神识过去听,不斗法不交手,费不了多少。”张羽倾道,“倒是你们,都把气息收好了,对方要是有超凡级的高手坐镇,神识一扫,能扫出方圆百丈的活物气机。”

她这话说完,众人各自散开,依着布置就位。

徐泰没去远,就在山坡松林边上寻了块石头坐下,既能瞧见园子里茶室的一角,又借着松树掩着身形。朱程祥、蒋太阳带着人,悄没声地把外围几个口子看住了。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龙渊靠海,傍晚起了雾,薄雾顺着地势往园子里淌,那座白墙灰瓦的园林渐渐笼在一片朦胧里。海边的蚊子凶,徐泰脸上、手上被咬了好几个包,他也不敢去拍,只一动不动地坐着等。

也不知等了多久,园外的山道上终于有了动静。

两道车灯刺破薄雾,顺着山道缓缓驶来,是两辆黑色轿车,开得不快,一前一后,径直进了竹里馆的正门。门里的黑衣人早候着,车一停,立刻有人撑伞迎了上去。

“来了。”宁知微在松林后头压着嗓子传了句。

第一辆车的后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徐泰运足目力,借着园门口的灯光看去——

是龙建平。

他还是那身打扮,深色长衫外头罩了件大衣,五十出头的人保养得宜,瞧着也就四十许。下车时他整了整衣襟,抬头往园内看了一眼,动作不疾不徐,商人的儒雅、富态一样不缺。

可徐泰如今已是4品合体的修为,再看这位“龙叔”,看出的东西跟当年潜龙初见时全然不同。

龙建平站在灯下,周身气机深沉内敛,像一口看不见底的老井,分明是半步超凡的境界,距那真正的超凡只隔着薄薄一层。可那气机深处缠着一丝化不开的阴冷,跟园子里的雾似的若有若无。他眉宇之间还压着一种东西,不是商人的算计,是一种埋了太久、按了太久,眼看就要按不住的焦灼与渴望。

徐泰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是超凡。一个在这道坎前跪了十几年的人,眼看要够着那道门槛时,眼里才会有的光。

第二辆车,下来的是客人。

车门打开,先出来两个随行的年轻男人,西装笔挺,神情冷峻,下车一左一右护住两侧,眼神飞快地扫过四周,是保镖也是护卫。紧跟着,一个中年男人弯腰下车,站直了身子。

那人四十多岁年纪,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鬓角修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只不大的黑色皮匣。他生得白净斯文,唇角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笑,下车时含笑四顾,冲着迎到廊下的龙建平微微颔首,一举一动说不出的从容得体。

官话还没开口,那份久居人上、又惯会周旋的精明劲儿先透了出来。

“黑川商社的代表。”宁知微的声音通过耳麦压得极低,递过资料,“查到了,柳生元斋,黑川商社的常务,专管对华那一摊,在岛国商界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徐泰听到“柳生”俩字,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下意识往松林后头张羽倾的方向看了一眼。

“柳生?”刀爷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冒出来,怪声怪气,“嘿,又一个姓柳生的。武道大会上那个拎着剑、劈了你们半天的剑袍老鬼,不也叫柳生么?这岛国是没人了,还是一窝子都姓柳生?”

徐泰没言语,心里也存着同样的疑。

一道极淡的神识顺着他耳边传来张羽倾平静的声音,是传音入密,只他一人听得见。

“不是一个人,别混了。”她道,“武道大会那个是柳生家的剑圣,家族的太上长老,2品陆地神仙,当众现了身、被欧阳打伤,如今是通缉要犯,躲着养伤还来不及,绝不敢再大摇大摆登堂入室。”

“这个柳生元斋是柳生家在明面上的人,管着商社、管着对华的生意,是另一个。”张羽倾顿了顿,“可你听清楚——剑圣是柳生家的,商社也是柳生家的,一个在暗处动剑,一个在明处谈买卖,本就是一家子、一股势力。龙建平今天跟柳生元斋坐进一间屋子,他投靠的就不是某个商人、某笔生意,是整个岛国。”

徐泰缓缓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园中。

廊下,龙建平已迎了上去,与柳生元斋见礼。两人都是场面上的人物,握手寒暄,笑容一个比一个真切,说了两句“一路辛苦”“久仰大名”之类的场面话,便并肩往园子深处走。

那两个随行的年轻护卫想跟,龙建平身边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笑着伸手一引,将他们让到偏厅奉茶。两名护卫脚下顿了顿,看了柳生元斋一眼,见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这才收步,任由管事引着去了。

临水的茶室,纸门敞开着。

龙建平亲自抬手,引柳生元斋过桥、进屋。两名身着和服的侍女早备好了茶,跪坐在门边伺候,待两人在几案前后坐下,便轻手轻脚地上了茶、点了炉里的香,随后伏地退了出去,纸门从外头被无声无息拉上。

整座茶室三面环水、一桥相通,纸门一合,便与外头的世界彻底隔绝。

山坡松林后头,张羽倾在一块青石后盘膝坐下,闭上眼。她眉心微微蹙着,一缕极细极淡的神识像根看不见的丝线,顺着夜色、穿过薄雾,悄无声息地往那间临水茶室贴了过去。

徐泰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放轻了。

茶室里,香炉里一缕青烟笔直升起,又在半空散开。

几案两侧,龙建平与柳生元斋隔几对坐,谁都没有先去碰面前那盏茶。

片刻,柳生元斋笑了笑,伸手不紧不慢地将手边那只黑色皮匣拎到几案中央,轻轻搁下。

“龙先生。”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张羽倾的神识,也落进山坡上那台静静转动的录音设备里,“东西我们带来了。你我谈了这么久的约定,今夜也该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