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徐泰把朱程祥、蒋太阳支开,只留下宁知微,又请了张羽倾,四个人在那间临时工作室里关起门来商量。
“要试龙军,不能明着来。”徐泰拉过椅子坐下,开门见山,“这小子滑得跟泥鳅一样,咱们手里没实证,当面问,他能有一百句话搪塞,反倒惊了他。”
“得设个局,让他自己往外漏。”
张羽倾点头:“说你的法子。”
“我给他一个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秘密’。”徐泰道,“这秘密得够要紧、够真,真到他一听就觉得我把身家性命押到了他身上。然后我盯着——这秘密要是漏出去、漏给了岛国人,那就说明他龙军有问题。”
“消息从他一个人嘴里出去,他赖都赖不掉。”宁知微眼睛一亮,立刻明白过来。
“嗯。”徐泰点头,“可这局得做周全。光瞧见消息漏了还不够,得看清是怎么漏的、漏给了谁、对方接了消息又要做什么。”
他看向宁知微:“明儿我把假消息递出去之后,他身上、住处、还有他常去的地方,通讯、网络你都给我悄悄盯上。他要打电话、发讯息、或是去什么地方接头,我要一清二楚。”
又看张羽倾:“境外传讯那几个口子还得靠您。消息一旦要往岛国送,拦不住也没关系,但务必截下内容、摸清去向。”
“假地点那边也得布人。”徐泰最后道,“岛国人接了消息十有八九要动手——他们在哪儿设伏、来多少人、什么路数,全是证据。”
三人分头应下,一桩桩布置,连夜安排。
第二天,一切如常。
徐泰照常让龙军陪着,在龙渊转了半天,看了两处龙腾产业,言谈举止半分异样都无,还是那副把龙军当成最铁兄弟的模样。龙军也依旧热络周到,挑不出半点毛病。
到了傍晚,徐泰寻了个由头,单独约龙军到酒店顶楼的海景露台喝酒。
露台上支了张小桌、两把椅子,桌上几样海鲜、两瓶好酒,海风一吹,说不出的舒坦。天色刚暗,远处龙渊的万家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海面上货轮的灯火连成一线,缓缓移动。
两人落座,边吃边喝,先聊了些潜龙学院的旧事,又说起武道大会上几场风光。龙军谈兴很浓,说起徐泰打服韩铮、硬撼柳生剑圣那两场,眉飞色舞,一口一个“咱兄弟”,那热络劲儿半点不掺假似的。
徐泰陪着笑,酒到杯干,心里却静得很。
两瓶酒下去大半,夜色渐深,露台上只剩他们两个。徐泰看了看四周,像是酒意上头,又像终于压不住满腹心事,他放下酒杯,长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龙军,有桩事我憋心里好几天了,连我带来的那帮人都没敢说。”他凑近了些,神色郑重,“咱俩过命的交情,我也就只敢跟你一个人讲。”
龙军见他这般,也收了笑,跟着压低声音:“你说,兄弟,天塌下来我陪你扛。”
“龙腾这案子比面上看着的大得多。”徐泰故作谨慎,一字一句,“我这几天明着是参观、谈合作,暗里摸到了一条线。明儿夜里,我得甩开所有人,独自去城西老码头三号仓库,见一个线人,取一样要命的东西。”
“那东西是龙建平和岛国人勾连的死证,比账还金贵。”他盯着龙军,“可龙渊这地方遍地是龙家、是岛国的眼睛,我身边的人谁知道干净不干净?这趟我谁都不敢带,连朱程祥、蒋太阳都瞒着。”
“我思来想去,满龙渊就信得过你一个。”徐泰伸手,重重按了按龙军肩膀,“这话你给我烂在肚子里,就当没听见。我取了东西就走,神不知鬼不觉。”
龙军听完,脸色先是一紧,随即毫不犹豫,低声道:“这么凶险?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要不我悄悄跟在后头给你压阵?真出了事也有个照应。”
“不成。”徐泰摆手,拒绝得干脆,“人多眼杂,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暴露风险。你要真帮我,就当不知道这回事,谁问都别说。”
龙军盯着他看了两眼,见他态度坚决,这才重重点头。
“行,我听你的。”他端起酒杯,神色郑重,“兄弟你千万当心,办完事给我报个平安。”
“放心。”徐泰笑着跟他碰了一杯。
这老码头三号仓是徐泰随口编出来的,子虚乌有,天底下除了他和龙军再没有第三个人知晓。
两人又喝了会儿酒,聊了些别的,龙军便起身告辞,说明儿不耽搁他正事,让他早些歇着。临走他还不忘回头,又叮嘱了一句“千万小心”,这才离去。
徐泰站在露台上,目送他进了电梯,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第二天,徐泰哪儿也没去。
他守在那间临时工作室里,没露半分行藏。宁知微带着两个人盯着监控、通讯,龙军那边的一举一动尽数在掌握;朱程祥、蒋太阳领了调查队的人,天没黑就悄悄摸去城西老码头,在三号仓外围的暗处埋伏下来;张羽倾那边也把境外传讯的几个口子锁得死死的。
一张无形的网悄没声张开,所有人都在等。
天色一点点擦黑。
工作室里,徐泰坐在椅子上闭着眼,手指搭在桌沿一动不动。宁知微守在屏幕前,屋里静得只剩设备运转的微响和墙上时钟一格格走过的声音。
天彻底黑下来时,宁知微面前的一台设备忽然轻轻闪了一下。
他脸色一变,飞快敲击几下键盘,凑到徐泰身边,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紧。
“徐爷,有动静了。”他道,“城西老码头三号仓……有人提前到了,不是咱们的人。”
“几个,什么路数?”徐泰睁开眼。
“先进去三个,仓外头还伏着俩。”宁知微盯着传回的画面,“身手都不弱,脚步轻、落点准,是练家子,手里还带着家伙。他们进了仓没点灯,在仓门、货堆后头布了埋伏……那架势是提前占了地方,等着什么人自投罗网。”
徐泰没说话。
几乎同一刻,张羽倾那边也截到了东西。宁知微的另一台设备上跳出一段刚解析出来的讯息,他扫了一眼,脸色更沉了。
“后方刚截到一缕跨境传讯,藏得很深,差一点就漏过去了。”他把讯息调出来,一字一句念,“‘徐泰,明夜独往城西老码头三号仓见线人取死证,可于彼处图之’——消息送出去了,直接往岛国那边去。”
工作室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徐泰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搭在桌沿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这条行程是他昨夜在露台上关起门、压着嗓子,单独说给龙军一个人的,没第二个人在场、没第二个人知晓,连他自己带来的朱程祥、蒋太阳都被蒙在鼓里。
这才过去一天。
岛国人知道了,城西三号仓里五条汉子布好了口袋,境外传讯白纸黑字,等着他去“自投罗网”、要他的命。
答案已经不需要再问了。
“……这‘兄弟’。”刀爷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这一回它少见地没阴阳怪气,只沉沉哼了一声,“第一刀是真真切切露出来了。”
徐泰缓缓闭上眼。
露台上那一声声“咱兄弟”、那一句句“千万当心”、那张坦荡热忱的脸,此刻回想起来跟针似的往人心里扎。他原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盼着是自己多心、盼着龙军或许只是被蒙在鼓里——可眼下这点侥幸被那五条埋伏、那一缕传讯碾得粉碎。
再睁眼时,他眼底那点同窗多年的热络被尽数压下去,只剩一片冷静。
“老码头那五个,一个都别放走。”他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接上线、拿下人,我要亲自问问——是谁这么急着在那儿替我‘收尸’。”
宁知微应了一声,抓起设备紧随其后。
徐泰推门出去,海风顺着走廊灌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他望了一眼城西方向,那里一场为他备好的杀局,正等着被人连锅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