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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军伤得不轻,那一刀险些扎穿肩胛骨,虽没伤着要害,却也得静养些日子。

他没回龙腾,龙建平那边只被回报“少东家偶感风寒、身子不爽利”,瞒了下来。龙军就住在徐泰隔壁套房,由徐泰带来的人照看着,一来二去倒像是给这两个“兄弟”一个能坐下来说话的由头。

这一天傍晚,徐泰让人熬了碗粥,然后自己亲自端了过去。

龙军靠在床头,肩头缠着厚厚绷带,一只手吊着,瞧见徐泰进来便笑了。

“这还劳你徐大魁首亲自给我端粥啊。”

“你少贫嘴。”徐泰把粥搁在床头小几上,拉了把椅子坐下,“快趁热喝,大夫说你失血多得补。”

龙军也不客气,用没受伤的手端起粥慢慢的喝。屋里一时静了下来,窗外是龙渊傍晚的天色,晚霞烧在海面上红彤彤一片,海浪声隐隐传进来。

“你说,”龙军喝着粥忽然开口,语气有些飘,“咱们在潜龙学院的那阵子的时光多好啊。”

徐泰看着他,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那时候什么都不用想。”龙军盯着碗里的粥,眼神有些发直,“上课、修炼、比武,挨了骂受了罚,转头一瓶酒、一顿烤串就又过去了。那时候咱们一帮人勾肩搭背,觉着天底下没什么过不去的坎,没什么……能把咱们分开的事。”

他笑了笑,笑里带着点说不出的怅然。

“出了学校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徐泰心里微微一动,他没顺着感慨,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慢悠悠喝了一口,状似随意地开了口。

“说起这个,我一直想问你。”他道,“当年你各项考核都是拔尖的,军情处抛了橄榄枝,多少人挤破头想进,你怎么就……回了龙腾?”

龙军喝粥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嗨,我爹就我一个儿子,这么大家业总得有人接。”他笑了笑把话头带过去,“再说我也不是吃公家饭的料,受不得管束。哪像你徐泰,如今又是队长又是魁首,风光无限。”

“风光?”徐泰笑了一声,放下茶杯看着他,“龙军,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龙军抬眼看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

“知道什么?”

“知道我这趟来不只是叙旧谈合作。”徐泰一字一句,声音不高,“也知道……龙腾这些年跟岛国人在做什么。”

屋里静下来,只剩窗外海浪声一下一下。

龙军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把空碗搁在小几上,扯了扯嘴角。

“徐泰,你是聪明人。”龙军避开徐泰目光,低声道,“可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你这样的人……最好一辈子别卷进来。”

“卷进来?”徐泰盯着他,“我现在不已经在里头了?龙军,你看着我。”

龙军没抬头。

“我就问你一句。”徐泰声音沉下来,“要是有一天,我查的东西、办的案子把你、把龙腾都卷进去,咱俩真站到对立面,你会怎么办?”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空气里。

龙军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震。他缓缓抬头看着徐泰,那双平日里总带笑、滴水不漏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什么,是挣扎、痛楚,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晚霞一点点暗下去。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徐泰,我真的不知道。”

“人这一辈子,不是什么事都由着自己想不想。”他低头看着缠着绷带的肩,惨然一笑,“有些事你生下来就搁在肩上,躲不开也甩不掉。能由着自己心意、痛痛快快活的,那是……你这样的人。”

“我这样的人?”

“嗯。”龙军抬头认真看着他,眼里有种近乎羡慕的光,“你徐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认准了一条道走到黑,谁的面子都不看。我不行,我打小就没这个命。”

他说着像意识到说多了,收了口,重新扯出个笑。

“嗨,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他摆摆手,“反正你记住,不管将来怎么样,我龙军对你没二心。真要有那么一天刀架你脖子上,我……”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摇头,把那半句咽了回去。

徐泰看着他,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场话他没问出什么实打实的东西,龙军滑得很,句句都在躲。可躲闪之间露出来的挣扎、痛苦,那句“身不由己”又不像假的。

他甚至能感觉到,龙军好几次话都到嘴边,像要和盘托出,可最后都生生咽回去——那背后压着的东西太重,重到他不敢说、不能说。

两人又坐了会儿,聊了些没要紧的旧事,天色彻底黑了。

龙军伤着,精神不济,喝了药靠在床头,眼皮一点点沉了下去。徐泰起身想让他好生歇着,刚要走,却听见龙军迷迷糊糊的从喉咙里飘出一句。

“……徐泰,对不住。”

这句话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浪声盖了。

徐泰脚步猛地一顿,回头。

“龙军,你说什么?”

龙军靠在那儿闭着眼,呼吸均匀,像睡熟了,再没出声。那张因伤苍白的脸上眉头微蹙,像在做什么不轻松的梦。

徐泰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许久。

那句“对不住”,到底是醉话、梦话,还是他藏在心里、清醒时半分不敢露的真话。

徐泰想问清楚,可看着龙军沉睡中仍不得安稳的模样,终究没忍心叫醒。他走过去替龙军把滑落的薄被往上拉了拉,又站了片刻,才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门。

走廊里,徐泰靠着墙闭了闭眼。

他心里那点本就模糊的判断此刻越发没底——这个龙军到底是出卖他的奸细,还是个被压得喘不过气、连句“对不住”都只能在梦里说的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