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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下登岛,动身之前,周慎把徐泰、张羽倾请到书房。

书房不大,三面墙立着旧书架,架上没多少书,反倒摆着一只只上锁的木匣、布包。周慎关上门,从书架最底层取下一只陈旧牛皮箱搁在桌上打开。

里头是一摞摞泛黄笔记、卷宗,还有几件用绢布小心包着的旧物。

“我假死二十多年了。”周慎在桌边坐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笔记,声音平缓,“这些东西我藏了二十多年,原本以为这辈子都要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今日也该交出来。”

他把一本最厚的笔记推到徐泰、张羽倾面前。

“这是我这些年暗中记下的。”

张羽倾翻开,徐泰凑过去看。那笔记上是一行行工整小楷,记着一个个名字、日子,还有简略情形。

“你们查实有八个半步超凡每隔十五年失踪、死亡。”周慎道,“我这里记着十一个。”

徐泰、张羽倾齐齐抬头。

“你们查到的是近百年、能从明面档案翻出来的。”周慎缓缓道,“我假死之后隐在暗处,走了许多地方、问了许多人,又补上三个——两个年代更久,档案早没了,是我从他们生前故旧、落脚地方一点点抠出来的;还有一个死得不明不白,明面连死讯都没发,人就这么没了。”

他翻到笔记中间,指着几处。

“可规律一样。”周慎道,“每隔十二三年到十六七年,必有一个无门无派、无亲无故的‘孤人’没了。死法各异,暴病、仇杀、坠崖、失踪……可你把这些死法摆到一处,再看他们根骨、修为——全是半步超凡,全是没人替他们出头的孤人。”

“动手的人心思缜密到了极点。”周慎道,“每一回都提前给死者安排一个合情合理的‘死法’,让人绝不会往‘吃人’上想。”

张羽倾顺着笔记往下看,忽然问:“周老,你当年是怎么……假死的?”

周慎沉默片刻,唇角扯出一丝淡淡苦笑。

“我当年在体制内,管的就是这一类见不得光的案子。”他道,“二十多年前我奉命查一个‘暴病身亡’的老高手,多查了几日瞧出不对——他那病来得太巧,精血枯得太怪。我顺着往下摸,差一点就摸到那个人跟前。”

“他没立刻杀我。”周慎声音低了些,“他身边有一把‘影子’,先警告,后来见我不收手,就制造一场‘意外’要我命。我侥幸没死,可我知道,我若还活着他绝不会放过我,连家人、同僚都要受牵连。”

“没办法,我只能‘死’。”他道,“一场大火、一具焦尸,我周慎从此成了坟里的人。我抛下身份、家人,隐姓埋名躲进暗处——也是从那天起,我咬牙要把这桩事查个水落石出。”

徐泰听着,心里沉甸甸。

他想起自己、想起何勇修、想起那些连名字都快被人忘了的死者。眼前这老人为一桩与自己“无关”的公道赔上了一生。

“你说的那把‘影子’?”张羽倾问。

“嗯。”周慎从箱中取出另一份薄薄册子,“这些年我除了记死者,查得最多的就是他——那个人养在暗处,专替他干脏活、扫尾巴、造‘死法’的影子。”

“他代号叫影执。”

徐泰、张羽倾对视一眼。这名字张羽倾也提过。

“我查到他不止一个人,是一个……传承。”周慎道,“老影执死了、退了,就有新的补上,代号不变。他专管这些:制造商战、仇杀幌子,伪造意外、灭口,把见不得光的勾当做得天衣无缝。龙渊这几日那个永昌老板坠海、境外买凶的风声,我一听就知道影执又动了。”

“只可惜,”周慎摇头,“这影子藏得比他主人还深,我查了二十多年,连他真面目、真名姓都没摸到。他从不以真容示人,连手下都未必见过他。”

屋里静了片刻。

徐泰看着那一箱笔记,忽然觉得手里证据沉甸甸。可这些仍不够——影执摸不到底,那位正主又位高权重、深得万民之心,光凭这些“推断”和“死无对证”的旧案还扳不倒他。

“周老,”张羽倾又问,“你笔记里这一处‘天外’是什么意思?”

她翻到笔记最后几页,那里记着几句没头没尾、反复圈改的话,墨迹有新有旧,显然是周慎多年都没想通的东西。

周慎凑过来看一眼,眉头慢慢蹙起。

“这是我这么多年最想不通、也最不安的一桩。”他压低声音,“我查得越多,越觉得那个人练的功法、那些巫师的蛊不像是咱们这世上该有的东西。”

“我当年在那老高手尸身旁捡到过一点残物。”周慎从箱底取出一个小绢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小片漆黑冰冷、非金非玉的碎屑,那碎屑一露出来,屋里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分,“这东西我给许多人看过,没人识得。它身上那股气息阴冷贪婪,跟那些蛊、那功法同出一源。”

“我查遍古籍残卷,只在几处上一纪元的只言片语里瞧见过类似说法。”周慎缓缓道,“那些残卷上说这路东西‘非此世之物’,是‘天外’来的,是‘神’与‘魔’那一类存在留下的。”

“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他摇头,神色凝重,“我只隐隐觉得,那个人背后那点东西远比一个‘要破一品的陆地神仙’要大、要可怕,咱们这回兴许不只是在跟一个人斗。”

徐泰盯着那片漆黑碎屑,识海深处那团封死的古老存在毫无征兆轻轻一动,传出一股极其强烈的克制与厌恶。

他心头一震,不动声色挪开目光。

天外,神魔,上一纪元……这些零碎像一把还没拼全的碎片,让他隐约触到某个庞大得让人心惊的真相一角。

“周老,这些东西太要紧了。”张羽倾郑重道,“多谢您压了二十多年还肯拿出来。”

“谢什么。”周慎把那箱笔记推到他们面前,“我老了,时日无多,这桩心结也该了。明夜登岛,我这把老骨头跟你们走一趟——一来替你们压阵,二来我也想亲眼瞧瞧那个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徐泰、张羽倾郑重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