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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智古墓,石殿。

整整一面墙,让张羽倾铺满了。

卷宗、密档、泛黄的旧报纸、手写的名单、标着记号的地图,一页页、一张张,按年份排开,从三十年前一直排到今日。她这些年像一只衔泥的燕,东寻一点、西凑一点,到今日,总算要把这面墙拼完整了。

徐泰、高兰、陈琳、刘升、灰狼等人立在墙前,谁也没出声。

“先说这一条。” 张羽倾抬手,指向墙上一条用朱砂连起来的线。

那线上标着一个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缀着一个年份。众人顺着看下去,起初还不觉得,看到后来,背脊一阵阵发凉。

“三十年前,西北一位半步超凡,闭关途中‘走火入魔’,尸身无存;十五年后,江南又一位,‘云游失踪’,再没回来;再十五年,也就是十五年前 ——” 张羽倾的手指顿在一个名字上,“军情处一队队长,何勇修,‘叛逃’。”

“一个,又一个。”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每隔十五年,必有一名半步超凡,或死、或失踪。死的,尸身不全;失踪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又指着卷宗里的记载:“你们再看他们死时、失踪时的模样 —— 但凡寻得尸首的,皆是精血枯干、形如枯腊,仵作当年的验状写得明明白白,只当是什么怪病;失踪的那几个,闭关的静室、落脚的客栈,都有挣扎打斗的痕迹,却独独不见血。”

“一个人浑身精血元神凭空没了,又不见血,去了哪儿?” 张羽倾声音发冷,“是让人,生生吞了。”

高兰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巧合,是节律。他每十五年,吞一个。”

“正是。” 张羽倾点头,“这些案子,当年都按‘意外’‘失踪’‘叛逃’结了,卷宗尘封在档案库里,没人把它们摆到一处看。我把它们全翻出来,一对年份,规律就出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可光有规律、有卷宗,钉不死他。他会说这是附会、是巧合。我需要一个亲眼见过的人。”

石殿内静了一瞬。

“何勇修。” 徐泰开口。

“对。” 张羽倾看着墙上那个名字,眼神复杂,“他是唯一撞破欧阳闭关、亲眼见过那场面的人。这些年我从没信过他叛逃,也从没停过找他。”

她自袖中取出一卷东西,摊在案上。那是一张画满了圈和线的旧地图,边角磨得发毛。

“当年他重伤遁走,我顺着追杀的路线,一处处查、一处处问,查了整整十五年。” 张羽倾指着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直到撬开影执的口,又对上几处当年的旧档,我才敢确定 —— 他没死。他让人救了,藏在这儿。”

“我已经派人去接了。”

——

三日后,古墓暗门开处,一辆青布马车悄无声息驶了进来。

车上被人扶下一个老者。

说他是老者,其实年纪不过五十出头,可头发全白了,面色蜡黄,一条胳膊空荡荡地垂着,身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他下车时脚步虚浮,一双眼睛却还亮着。他没有急着去看迎出来的张羽倾,而是先扫过这座古墓、扫过廊下一张张戒备又带着善意的脸,像是要确认自己真的到了地方、真的回到了自己人中间。

他的目光在徐泰脸上停了停。眼前这少年,他隐在村里也零星听过名字 —— 一个让天下通缉、骂作国贼的人。可他只看一眼,就觉得那些骂名荒唐。那少年站在那儿,一身正气、眼神清亮,哪里有半分卖国求荣的猥琐相。

“这位是……” 何勇修低声问。

“徐泰。” 张羽倾道,“老何,真正的自己人。你的冤、他的冤,今日要一并洗了。”

何勇修怔了怔,郑重地朝徐泰点了点头,这才把目光,重新落到张羽倾脸上。

两人对视,久久无言。

“张…… 张将军。” 老者喉头滚动,声音沙哑,十五年了,他再没这样叫过谁。

“老何。” 张羽倾上前一步,扶住他,素来冷峻的人,眼眶也红了,“十五年了。你受委屈了。”

何勇修 —— 这个背了十五年 “叛国叛逃” 骂名、连爹娘妻儿都不能认的汉子,听见这三个字,身子猛地一颤,别过脸去,半晌才平复下来。

“委屈不委屈的,不算什么。” 他摆摆手,自怀中颤巍巍掏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一沓发黄的纸、一块带血的衣襟,“我就怕…… 怕我这把骨头熬不到说清楚的那天。”

“那年我撞破他闭关,满地是…… 是没了精血的人。” 何勇修的手在抖,“我什么都看见了。他追杀我,我挨了一掌,本以为必死,是路上一个老乡把我从死人堆里背了回去。”

“这些年我躲在村里,半边身子都废了,可我没闲着。” 他把那沓纸推到张羽倾面前,“他追杀我的路线、他闭关那地方的方位、还有我这些年暗地里查到的、跟他有牵连的人和账…… 都在这儿。”

张羽倾一页页翻着,手越来越稳,眼睛越来越亮。

“老何,” 她合上那沓纸,郑重道,“敢不敢,跟我当众指认他?”

何勇修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轻松,像卸下了压了十五年的千斤重担。

“我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 他一字一句,“等的就是今天。别说指认,就是让我现在死在他面前,我也认了。”

——

何勇修这一环补上,剩下的证据,一条条归拢到位。

灰狼把野狼宗这些年暗中打探的市井消息也搬了来 —— 哪几位前辈 “暴毙” 前曾被人套路过行踪,哪几桩看似寻常的商战仇杀,死者恰好都懂些修行、精血又都 “不知所踪”。这些碎事单看是意外,串到欧阳这条线上,便都有了归处。

“龙建平。” 张羽倾指向墙上另一处,“明面上是个商人,暗地里是半步超凡,为求破境,一直跟岛国勾勾搭搭。他儿子龙军,是他安插进学院的棋子,后来替徐泰挡了血咒,死了。”

“我们手里有他跟岛国往来的凭据,是从影流、巫师这条线上顺出来的。” 她顿了顿,“更要紧的是 —— 欧阳也盯上了他。一个没有官面靠山的商人半步超凡,正是欧阳眼下最想要的‘药’。这条线,欧阳一动,就是现成的罪证。”

陈琳上前,将自己的那段经历一一录在纸上 —— 她如何 “意外” 身死,张羽倾如何以一缕元神将她从鬼门关拉回,她体内那缕人皇血脉、那具无垢道胎,又与欧阳当年那套手段如何地同源相克。

王武那边也送来了口供。这位副队长把自己如何被欧阳暗中打上印记、如何在与马涛交手时中了蛊、如何稀里糊涂成了人家算计里的一枚死棋,桩桩件件,说得明明白白。

“一个队长叛了,一个副队长险些没了命,他都算计好了。” 王武提起这事,后脖颈还冒凉气,“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本还当他体恤下属、处处回护,如今才明白,我不过是他棋盘上一颗说丢就丢的子。这口供我录,这证人我也当!”

最后,是那些 “死人”。

夜深时,徐泰独自盘坐在古墓深处,眉心金芒隐现。他放开人皇神性,循着影执的口供、何勇修的地图、还有那一缕缕散在天地间的执念,去 “听”。

他 “听” 到了。

那些被欧阳吞下的人,残念被镇压在噬圣本源深处,可总有一丝不甘、一缕怨恨,顺着十五年的节律,丝丝缕缕地散出来。徐泰以正神纯阳之气为引,将那一张张模糊的脸、一个个含冤的名字,从黑暗里 “照” 了出来。

三十年来,名单上的死者,一个不少。

“他们都在。” 徐泰睁开眼,声音很轻,却让满殿人心头发沉,“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张羽倾走到那面墙前,将最后一页卷宗,端端正正贴了上去。

规律、人证、物证、口供、残念…… 一条条,一环环,终于首尾相扣,再无半分破绽。

“齐了。” 她退后一步,望着这一整面用血和命拼出来的证据,一字一句,“完整的证据链,齐了。”

“现在,就差一个场合 —— 让他,在天下人面前,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