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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都境外,苍莽山。

山中有一片开阔的谷地,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本是历代官府秋操演武的去处。这几日,谷地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台前旌旗招展,军情处的青狼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明面上,这里是军情处奉令 “围剿叛国要犯徐泰” 的誓师之地;暗地里,却是天下正义力量,头一回光明正大地聚到了一处。

天刚蒙蒙亮,各路人马便已陆续赶到。

最先到的是军情处的人。张羽倾一身戎装,按剑立于台前,身后是这些年被欧阳一系排挤、打压,却始终不肯低头的义士。何勇修也来了,他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那条空荡的袖管在风里晃,腰杆却挺得笔直。王武、罗婷婷分立两侧,一个个神色肃然。

不少人见到何勇修,先是一愣,待认出这位 “叛逃” 了十五年的老队长,眼圈一下就红了,远远地朝他敬了个军礼。何勇修郑重回礼,喉头滚动,一个字也说不出。

几个当年一队的老兵挤上前,围着何勇修上上下下地看,这个喊一声 “队长”,那个抹一把眼。十五年了,他们从青丝熬到白发,有的让人排挤得脱了军装、有的落下一身伤,可谁也没信过老队长会叛国。

“队长,你这些年……” 一个老兵声音发哽。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何勇修拍着老弟兄的胳膊,自己眼眶也热,“今日能跟你们再站一处,老何死也瞑目了。”

张羽倾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她知道,这一支让人压了十五年的队伍,今日要重新站起来了。

紧接着,谷口马蹄声急。

高家的人马到了。高伯虎 —— 那个改了名、忍了半辈子的汉子,一马当先,身后是高家蓄养多年的武师、护卫;高兰一身劲装,策马随行,眉宇间杀气凛然。

夏家的车队紧随其后。夏渊老人病体初愈,让人搀扶着,仍坚持亲自前来;夏仲山领着夏家子弟,抬着整箱整箱的粮草、伤药。这位撑了二十年家的二外公,望着满谷的旌旗,长长出了一口气。

凌云宗的剑修是徒步上山的。刘升青衫背剑,走在最前,顾长青、林晚率十二名弟子相随,一行人脚步轻捷,背后长剑在晨光里泛着清寒。野狼宗的人则带着一身匪气,灰狼陈子杨领着黑狼、红狼、小尾巴狼和一群悍匪,大大咧咧进了谷,乍一看不像义军,倒像下山的虎狼,可那一双双眼睛里,都是忠义。

各路队伍按方位扎下,黑压压铺满了半面山谷,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就在这时,谷口走来一支人马,人数不多,约莫百余,皆披麻戴孝,神情悲怆。

为首的是个老者,须发皆白,正是龙家的老管家龙伯。他捧着一块灵位,灵位上写着龙军的名讳;身后跟着的,是龙家那些不愿跟着龙建平附逆的旧部、族人。

满谷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龙伯颤巍巍走到台前,扑通跪下,将灵位高高举起,老泪纵横:“张将军,诸位英雄…… 老奴替我家少将军,讨一个公道!”

“我家少将军龙军,在学院里,是替徐公子挡了岛国巫师的血咒,活活疼死的!” 龙伯声音哽咽,“他到死,都没说过一个悔字。可如今,外头竟有人说他是奸细、是叛国者的种……”

张羽倾快步下台,双手将他扶起:“老丈请起。龙军是为国捐躯的好汉子,他的冤,今日必雪。”

龙伯抹了把泪,又自怀中取出一封血书、一枚玉佩,双手呈给闻讯走来的徐泰:“徐公子,这是少将军临去前,托人辗转带出来的。他说…… 他说他这辈子,认你这个兄弟。”

徐泰接过那封血书,指尖微颤。他展开血书,纸上字迹潦草,有几处已让血浸透,依稀能辨出几行 —— 龙军说他不后悔,说自己从前总让人瞧不起、活得像个笑话,是徐泰头一个拿他当兄弟、当汉子看;他说若有来生,还要跟徐泰并肩,做那个不再窝囊的龙军。

徐泰看着看着,眼前浮现出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咧嘴傻笑的少年,浮现出他扑过来替自己挡下血咒时那张痛到扭曲、却死死把他推开的脸。

“傻子。” 徐泰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却哑了,“谁要你替我死。”

刀爷在他识海里罕见地没插科打诨,只闷声道:“这小子,是条汉子。”

他低头看着玉佩上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刻得歪歪扭扭的笑脸,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龙军。” 他轻声道,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你的兄弟,替你把这条路,走完。”

龙伯又道:“那龙建平勾结岛国、图谋不轨,是他一人的罪孽,与我龙家满门忠义无干!老奴已将府里他通敌的密信、账册,尽数带来,献与诸位。从今往后,龙家残部这一百零三条命,但凭徐公子、张将军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罢,他回身一挥手,百余龙家旧部齐齐单膝跪地,声震山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最后到场的,是三辅职宗门。

阵云门、神兵阁、火云宗的炼器、布阵高人,灵草宗、仙药阁的炼丹师,或乘马车、或骑驴背剑,三三两两,却个个是各自行里的翘楚。一位灵草宗的白发长老拄着杖,望着满谷义军,颤声道:“我等炼丹布阵,本为护生,不为助纣。外敌敢来、邪祟敢出,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砸了祖传的丹炉,也不能让他们得逞!” 一众辅职宗门的高人齐声附和。

苏衡的师门长辈、周慎的同门,也都在其中。他们带来了阵盘、法器、丹药、符箓,也带来了整个修行界 “不与外敌、不与邪祟共存” 的态度。

至此,军情处义士、高家、夏家、凌云宗、野狼宗、龙家残部、三辅职宗门,七路人马,齐聚苍莽山。

吉时一到,鼓声三通。

张羽倾登上高台,环视满谷将士,扬声道:“诸位!今日之会,不为剿徐泰,只为 —— 清君侧、诛国贼、御外敌!”

她将欧阳昱华的罪状,一桩桩、一件件,当众宣明:三十年吞噬同袍、私通影流巫师、引外敌入华夏、构陷忠良…… 满谷将士越听,怒火越盛,到最后,刀枪顿地,声浪如雷。

“国贼当诛!”

“外敌当御!”

“我等愿推一人为盟主,统领群雄,共赴此难!”

无数目光,齐刷刷落在台下的徐泰身上。

徐泰一怔,摆手道:“诸位,我徐泰如今还是朝廷画了影图形、通缉天下的‘罪人’,年纪又轻,怎敢当此大任?”

“你当得!” 高伯虎朗声道,“论境界,你超凡;论心性,你重情重义;论大义,你专杀外敌、含冤不堕。这盟主,你不当谁当?”

“人皇血脉,镇守一脉,本就是为今日而生。” 夏渊老人拄杖上前,“孩子,这副担子,你担得。”

众人齐声相请,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刘升率凌云宗弟子按剑而立,灰狼把鬼头刀往地上一顿,苏衡、周慎等三辅职宗门的高人也纷纷颔首。便是那些头一回见到徐泰的军情处将士,看他少年成名、含冤不堕、又有这许多豪杰倾心相投,也心下折服,跟着齐声相请。

徐泰环目四顾,那声浪里有信任、有托付、有千万斤的干系。他想起自己从好吃街口那个连家都护不住的纨绔走到今日,脚下这一步,再不能只想着自家的恩怨了。

徐泰望着那一张张恳切的脸,知道再推便是矫情。他深吸一口气,大步登台,接过张羽倾递来的令旗,面朝满谷将士,朗声立约:

“既蒙诸位抬爱,徐泰便斗胆接了。今日我立三约 —— 其一,共诛外敌,寸土不让;其二,兵锋所指,不扰百姓;其三,事定之后,还天下一个朗朗清明!”

“有违此约,天人共弃!”

满谷将士轰然应诺,声震云霄,惊起林间无数飞鸟。

誓师方毕,一骑探马连滚带爬冲入谷中:“报 —— 欧阳昱华反了!他勾连影流、巫师,率外敌直扑锁渊,要在那道裂缝处…… 破一品、开天门!”

徐泰眸光一厉,令旗重重挥下。

“传令各路 ——”

“兵发锁渊,会一会这位国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