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魔,对峙于裂缝之前。
徐泰能 “听” 到那道肉身深处反复哀求的 “杀了我”,可那具被魔神分魂占据的躯体,却不会束手。魔影周身黑气翻涌,两团幽光死死锁住徐泰,黑暗在它掌中重新凝聚。
“人皇……” 古老的声音里透着冰冷的杀机,“你以为,凭你也配超度他?”
“他是我的人,轮不到你说话。” 徐泰午夜斜指,金红神辉攀升,“老刀,动手!”
他率先发难,身形化作一道金红电光,午夜刀撕裂魔气,直取魔影眉心。魔影怒吼,一只黑暗巨手当头拍下,两股力量轰然相撞,气浪掀得周遭乱石崩飞。
这是斩魔的最后一战。
徐泰不再留手,人皇千年的杀伐本能倾巢而出。他刀走偏锋,不与那力大势沉的魔影硬撼,神念锁死它周身邪魂的流转,每一刀都精准斩在魔气最薄弱的节点。金红刀光连绵不绝,将那具庞大的魔影,一层层削、一缕缕净化。
魔影怒吼着反手抓来,黑暗凝成的利爪带着撕裂元神的邪力,直取徐泰咽喉。徐泰身形一侧,午夜刀贴着利爪斜斩而上,“嗤” 的一声,将那只黑暗利爪齐腕削断,断口处魔气翻涌,让金红神辉一灼,滋滋消融。
“好!” 刀爷大喝,刀灵阴神顺着刀意探出,专往魔影身上那些让斩开的缺口里钻,去绞杀里头的邪魂。一人一刀配合得行云流水,魔影空有一身浩瀚魔功,却让这滑不留手又专克它的打法,逼得连连后退。
魔影又惊又怒。它本是一缕降临的魔神分魂,借欧阳昱华的肉身,本该横扫全场,却偏偏遇上人皇这万古克星。它咆哮着,将一身邪术催到极致,黑暗化作万千矛影、化作狰狞魔神虚影,铺天盖地地朝徐泰轰杀。
“千魔噬界 —— 给我灭!”
魔气滔天,徐泰被这一轮狂攻逼得连退数步,金红神辉都黯淡了几分。
一杆魔矛穿透刀幕,擦着他肩头掠过,撕开一道血口;更多的魔影、怨魂缠上他的四肢元神,要将他拖进那片黑暗。换作寻常超凡,让这一击压上,元神早溃了,可徐泰眉心金辉一震,人皇神性如烈日当空,将缠上身的邪祟尽数灼退。
“小子,别跟它耗魔气!” 刀爷急喝,“它借的是裂缝的力,斩它那缕主魂,一了百了!”
徐泰何尝不知。他眼神愈冷,午夜刀在掌中嗡鸣,刀爷的声音狠厉:“小子,它强弩之末了!加把劲,送这老魔归西!”
“废话!”
徐泰舌绽春雷,人皇神性如大日升腾,迎着那万千矛影,一刀斩出。金红刀罡撕裂黑暗,将扑来的魔神虚影从中劈开,余势不衰,直逼魔影本体。
魔影慌忙横臂格挡,“嗤啦” 一声,那条由黑暗凝成的手臂让刀罡齐肩斩落,金红神辉顺着创口侵入,去绞它的邪魂。魔神分魂发出又痛又怒的尖啸,周身魔气剧烈翻涌,一时竟让这一刀压得抬不起头。
就在这刀光及体、魔神分魂慌忙调集魔气抵挡的刹那 ——
那具肉身深处,那缕被压到极致、本已微弱不堪的人性,毫无征兆地亮了一下。
魔影的动作,骤然一僵。
漆黑的纹路,从欧阳昱华脸上飞快褪去一角,露出半张熟悉的、苍白而疲惫的面容。那半张脸上,魔纹与人性的界限反复拉锯,他每争回一分,魔气便疯狂地反扑一分。那双被幽光填满的眼睛里,短暂地恢复了一丝清明。
“徐…… 泰……”
他开口,声音沙哑、断续,却实实在在是欧阳昱华本人。
“是…… 是我。”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那片黑暗里抢回这一线,惨然一笑,“我…… 我撑不了多久…… 它…… 它马上就要……”
“欧阳前辈。” 徐泰握刀的手一紧。
“别…… 别叫我前辈。” 欧阳昱华眼中闪过一丝痛悔,“我不配。”
他这一线清明,是被徐泰的人皇神性逼出、也是他自己在彻底沉沦前最后的挣扎。三十年噬圣,他害了无数同袍、把徐泰当作鼎炉、险些断送整个人间,罪孽深重,早已不求活,只求一个解脱。
“我…… 我年轻时,也想过…… 护国安民的。” 他喘着气,嘴角渗出血沫,“是我…… 走错了路…… 一错…… 再错……”
“你进京那回,” 他艰难地看着徐泰,眼里满是痛悔,“我是真心想教你的…… 可那时候,我也已经盘算着,要把你……”
“别说了。” 徐泰打断他。
“不,让我说完。” 欧阳昱华惨笑,“我养你、引你、护你,到头来都是为了吞你。我这样的师父,千古难寻吧。” 他笑得凄凉,“可你是个好孩子,你没有变成我。”
他喘息着,目光投向那道裂缝,声音陡然一紧:“那东西的本体,在神界…… 你今日斩的,不过是一缕分魂…… 它不会甘心,迟早还要下来。你要记住,它最怕的,就是你这人皇血脉……”
话音刚落,他脸上的清明又开始被黑暗侵蚀,魔神分魂发出暴怒的嘶吼,要重新夺回这具肉身。
“快…… 杀了我!” 欧阳昱华嘶声哀求,“趁…… 趁现在…… 连我…… 带它…… 一起斩了!别让我…… 再成它的工具!”
就是这一刻。
徐泰眸光一厉,再无半分迟疑。他踏前一步,人皇神性与刀灵阴神尽数灌入午夜,刀身金红与幽蓝的纹路亮到极致,凝成一道斩魂破邪、无坚不摧的刀罡。
“欧阳前辈,” 他低声道,“一路…… 走好。”
“这一刀,断你的邪功,斩你的魔魂 ——”
“也了你的痛苦!”
“斩!”
这一刀没有半分花巧,却凝聚了他此刻全部的人皇神性、刀灵阴神与破邪之锋,快得连魔影都来不及再调集魔气。
刀光一闪而没。
这一刀,顺着欧阳昱华拼死让出的那一线空档,精准地斩入他的眉心。金红神辉与幽蓝刀气在他识海里轰然炸开。噬圣诀那尊作祟了三十年的本源,让刀气寸寸割裂,化作缕缕黑烟;那些让他吞了、又让本源炼成邪力的残魂,失去了束缚,盘旋着、茫然着,让金红神辉一一超度,化作点点微光散去。
附在肉身里的魔神分魂,让人皇神性当头罩住,它嘶吼着、挣扎着想要退回裂缝,却让午夜刀气死死缠住。这尊降临人间的邪神意念,发出凄厉不甘的尖啸,被一刀斩碎、净化,连最后一缕邪念都没能逃出去。
而欧阳昱华那缕被折磨得支离破碎的本神,也在这一刀里,得到了最后的安宁。
他脸上的漆黑纹路尽数褪去,恢复了那张徐泰熟悉的、温文尔雅的面容。
笼罩周身的魔甲、魔翼、滔天黑气,随着分魂斩灭如退潮般寸寸溃散,化作缕缕黑烟,让山风一卷、让金红余辉一照,消散无踪。那具肉身再没有半分邪异,只余一个走完了错路、终于停下的疲惫之人。
战场四周,远远的,高兰、刘升、灰狼…… 无数道目光望着这一幕,无人出声。他们都认出了那张脸,也都看见了徐泰收刀时那一丝藏不住的沉重。
他望着徐泰,眼中再无半分幽光,只剩下一丝释然、一丝感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
那个曾名动天下、又坠入魔道的军情处重臣,那个对徐泰有引路之恩、也包藏祸心的 “恩师”,身死道消。他一生算计,到最后,是自己求来的这一刀。
徐泰缓缓收刀,立于原地,久久没有出声。
刀爷在识海里也没插科打诨,只闷声道:“了了。”
“嗯。” 徐泰低低应了一个字,将那点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了下去。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恢复了温文、再无生气的脸,伸手替他合上了圆睁的眼,低声道:“恩怨两清了,前辈。”
附在欧阳昱华身上的魔神分魂既灭,那扇被强行撑开的黑暗门户,失去了维系,缓缓溃散。可锁渊裂缝仍在,魔气未尽,漫山遍野的影流、外敌、蛊众,也还没有肃清。
这一战,还没到收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