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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飞升台,一条流光溢彩的长桥,直通向云海深处那座浮空巨城。

桥不是寻常的桥。桥面由灵玉铺就,两侧立着半人高的晶柱,柱中灵纹流转,一道道暖光自脚下升起,托着飞升者向城的方向滑行。抬头望去,长桥之上,一辆辆云车首尾相接,无声掠过;桥侧,大大小小的飞舟穿梭,舟身上印着各家商号的徽记,拖着流星般的光尾。

“乖乖。” 燕歌行站在徐泰身边,脖子都快拧断了,“这地方…… 云都在天上跑。”

徐泰没说话。他心里翻涌的,和燕歌行差不多。

接引城比他在飞升台上远看时还要恢弘。城是立在半空的,一层叠着一层,最底下是连云的城郭,往上是鳞次栉比的楼阁、悬空的岛屿、通天的高塔,整座城像一头蛰伏在云海中的巨兽,浑身披满了流光。最高处那座直插星河穹顶的黑塔,塔顶一圈圈光晕明灭,正是接引城的灵讯总枢 —— 无数神念、光幕,便从那里向四面八方流淌。

“那是什么?” 有飞升者指着城外半空,失声问。

那是一面巨大的光幕,悬在云层之上,正放着什么影像。画中是一座燃烧的雄关,漫天魔潮,一尊尊披甲的神军踏着战舰冲锋,旁边还有滚动的字迹。画面一转,又变成某家商号的神材叫卖,火光缭绕,嗓门洪亮。

“蜃景。” 前头引路的仙吏头也不回,懒洋洋地撂下一句,“看可以,买就花灵票。你们买不起。”

进了城,更是目不暇接。

街两旁的楼阁亮着一盏盏灵灯,光色温润,照得长街如昼;临街的铺面里,铜臂的机傀正低头打磨器物,动作行云流水;半空中,一团团拳头大的灵光拖着尾巴,驮着箱笼,自行飞进各家商号。脚下的地面也是活的,每隔一段,便有一道阵纹亮起,将行人、云车、驮货的灵光各分一道,井井有条,比人间最繁忙的码头还要热闹。

“这神界……” 燕歌行咂了咂嘴,“怎么跟个大集市似的。”

“是集市。” 徐泰低声道,“只不过,卖的是神。”

他看得比谁都明白。这里的每一样东西,本质上都是他在人间见过的 —— 云车是车马,灵灯是电灯,光幕是街边的招牌和广告,驮货的灵光是送货车,连那些低头干活的机傀,都跟人间工厂里的机器没什么两样。可这一切,都是以灵力、神纹驱动的,做得比人间精巧一万倍,也比人间残酷一万倍。

飞升者被引到一处宏伟的白玉殿宇前。匾额上三个古字:籍录司。

“排队。” 引路仙吏把人往殿门一引,“验神台验身,烙印入册,领天枢简。一个一个来,谁也别想少了规矩。”

殿内排着长队,比飞升台登册时还要热闹。

轮到徐泰这一批时,他才看清流程。验神台是一座半人高的圆盘,飞升者站上去,圆盘四周便弹出一道道细密的光丝,将人从头到脚扫过,旁边一面丈许的测灵盘上,登时浮现出身高、修为、道果、寿元、神格雏形等一行行字,像在给他做体检。

扫完,一名面无表情的录事便指了指案上一方玉印:“手按天枢印,神识烙印。”

徐泰依言按上。玉印沁凉,一缕极细的神念顺着掌心探入,在他神海里轻轻一勾,便像在他身上盖了个戳,转瞬退出。

“姓名、道号、下界、修为。”

“徐泰,凡界,破虚。”

录事的笔在半空连点,一道光幕自他指尖弹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正在自行生成。他看得很快,念得也快:“凡界飞升,徐泰,渡劫九重兼虚空劫…… 散神籍,无封地,无宗门,无领主任职。神籍编号 ——”

他报了一长串数字,最后抬手,从案下取出一枚温润的玉牌,随手丢了过来。

“天枢简,自己滴血认主。你这一辈的,编号排到了城外飞升坊。”

徐泰接过那枚玉牌。玉牌不过巴掌大,入手温润,正面刻着细密的灵纹,背面是他那串神籍编号。他依言逼出一滴血,落在玉牌上。

玉牌 “嗡” 地一震,正面亮起,一道尺许见方的光幕自牌面投射出来,悬在他眼前。

“好家伙。” 徐泰心里嘀咕。

这一幕,他太熟了。开机、解锁、跳主界面。那光幕上,一行行字分门别类,有通告、有地图、有商铺、有悬赏、有论坛,最底下还有一个小小的 “灵票” 图标,后头缀着一个孤零零的数字。

零。

“这东西,是手机。” 刀爷在刀里看得稀奇,“你那世界里,人人手里攥着的那个。”

“比手机能处。” 徐泰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

录事像是见惯了飞升者这副土包子模样,头也不抬地继续:“都给我听好了。你们如今的身份,叫散神 —— 无门无派、无国无家的散神,神界最低一阶。天枢简是你们的命,吃饭、行路、领赏、受雇,都得靠它。丢了,自己去灵讯台补办,花灵票。”

他顿了顿,又道:“散神不入品,不得擅入七御神域,不得私斗,不得妄议神庭,不得在主城动用术法。想出头,路子有三:一,被各域门阀、神府、宗门选中,入籍为门客、弟子,那是你们的造化;二,自谋生路,给灵工坊做活,给猎神团当差,去边荒拿命换神材;三,三日后凝格,神格品阶高,自有神庭或大势力来招。”

“凝格之前呢?” 有飞升者问。

“之前?” 录事嗤笑一声,“之前就去城外飞升坊待着,那里有你们落脚的地方。吃喝用度,自己挣。神庭不养闲人。”

一席话,说得满殿飞升者心里发凉。

合着他们在凡间是一方巨擘、渡劫的天骄,过了天劫、上了神界,连落脚的地方都得自己挣,第一件事是先被按个 “神界最低一等” 的名头。

燕歌行排在徐泰旁边,领了天枢简,正拿着翻来覆去地看,闻言撇了撇嘴,压低声音:“散神。嘿,我在老家都是被人供着的剑仙,到这儿成了‘最低一等’。”

“先把东西摸熟。” 徐泰目光落在自己的光幕上。

他指尖一点,进了 “地图”。

一幅浩瀚的神界舆图在光幕上铺开。最中央,是一片被标作 “神庭圣域” 的光区,天枢圣城、接引城、封神殿、镇渊关,星罗棋布;圣域之外,七御神域如七颗大星拱卫,苍青、赤焰、庚金、玄冥、雷霆、辰象、往生,各占一方;再往外,地图边缘的颜色骤然黯淡下来,大片大片的区域被标作 “混沌边荒”,雾霭重重,只零星点缀着几座城 —— 望乡城、万宝城;而在舆图最尽头,是一片漆黑的、几乎没有任何标注的区域,只在中央有一个极小的、被锁链缠满的印记。

徐泰盯着那片漆黑看了片刻,伸手点了下去。

光幕一闪,弹出一行小字:

“该区域为深渊魔域,神律司令,非征召不得擅入。”

他眸光微动,又退出来,在搜索栏里,凭着神格中那一缕说不清的牵引,试着输入了两个字。

人皇。

光幕转了一圈,跳出一行灰字:

“未检索到相关条目。”

徐泰又试了 “镇渊”“镇渊者”。

这一次,光幕上跳出的,不是 “未检索到”,而是一行刺目的红:

“该词条受神律司管控,非相应神位无权查阅。”

“被封了。” 刀爷冷哼。

“嗯。” 徐泰不动声色地退了出来,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一个刚飞升的散神,连 “人皇” 两个字都搜不到,连 “镇渊” 都要受神律司管控。这神界,分明把他的过去、他的来历、他这缕神格曾经做过的事,严严实实地盖了起来。

是忘了,还是有人不想让别人记得?

他又点开 “通告”。最上面那条,是神庭议会发的,字迹端方,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凝重:

“镇渊关近日魔潮屡起,封魔十二柱第十二柱灵光再衰,诏令诸域守军整备,猎神团、散神亦可应募,军功按格赐赏。”

通告下,是一片黑压压的应募与讨论。徐泰扫了几眼,又点进悬赏榜,凶兽、神材、护送、寻人,赏金从几枚灵票到成千上万,看得人眼花。

“看什么呢?” 燕歌行凑过来。

“看活路。” 徐泰把天枢简收了。

两人随着飞升者出了籍录司,按指引往城外的飞升坊去。

燕歌行一路把玩着那枚玉牌,忽然 “咦” 了一声:“这上面有个飞升者的论坛,叫什么‘落神台’,热闹得很。你看这条 ——‘奉劝各位新飞升的道友,凝格殿里见真章,神格品阶定终身,不到上品,趁早给人当门客,别在边荒把命送了’。”

“还有这条。” 他划了划,脸色古怪,“‘凝格异象者,速离接引城’…… 什么意思?”

徐泰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接话,只是再一次按了按心口。

那里,人皇神格自进城后便没有安分过,一下,又一下,跳得比在飞升台时更急,像有什么东西,在这座接引城的最深处,隔着无数万年的岁月,遥遥地、轻轻地,应了他一声。

“三日后,凝格。” 他低声道。

“你紧张?” 燕歌行看他。

“不是紧张。” 徐泰望向飞升坊那片低矮的、与主城流光溢彩格格不入的棚屋,眸光很深,“是怕它不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