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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凝格殿。

飞升者被早早带到殿前。那是一座通体由白玉砌成的圆殿,殿顶敞开,正对着星河穹顶,殿中央,悬浮着一座丈许高的青铜古炉,炉中一簇金白色的神火静静燃烧,光而不耀,却让殿内每一个飞升者都感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悸动。

“那便是接引神火。” 带队的仙吏道,“破虚道果,入神火淬炼,去芜存菁,凝为神格。神格成,便是下位神;神格有品,分下、中、上三品,品阶越高,前途越广。”

“若是凝不成呢?” 有飞升者声音发颤。

“凝不成,道果受损,仍是散神。” 仙吏面无表情,“神火无情,自求多福。”

飞升者们一个个上前。

那背剑老者枯砚先走,他颤巍巍将一身破虚道果引出,投入神火。火光一卷,一枚暗淡的神格在他眉心缓缓成形,殿侧一座悬浮的九品鉴盘上,亮起一格微光。

“下品,下位神。” 主持凝格的仙官提笔下注,语气平淡,“入籍,可受寻常神府差遣。”

枯砚长出一口气,捧着那枚堪堪成形的神格,老泪纵横,踉踉跄跄退下。能凝成品,已是万幸。

接着是兽皮壮汉,下品;那异邦铠甲武者,也是下品;轮到那名断拂尘的少女时,神火竟腾起一缕青翠的火光,鉴盘亮了两格有余,中品。主持仙官 “咦” 了一声,多看了她一眼,提笔时神色都和气了几分。

也有不走运的。一个飞升者道果刚入神火,便被火舌一卷,惨叫一声,眉心的神格雏形当场溃散,人直挺挺栽倒,被两名机傀面无表情地抬了出去。殿内一片死寂,再没人敢出声。

“中品。” 主持仙官看着鉴盘,那上头三格齐亮,剑意凌厉,险些冲到第四格,“好剑骨。”

燕歌行收剑而立,一身青衫被殿内的神火映得发亮,下巴照旧扬着,眼角却忍不住往徐泰这边瞟了一眼,带着几分得意。

徐泰冲他点了点头。

“徐泰。”

终于,轮到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背着午夜刀,一步步走向那座青铜古炉。

走到炉前,他没有像旁人那样急着引出道果,而是先闭了闭眼。

“压得住吗?” 刀爷在刀里低声问,声音里也透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不知道。” 徐泰实话实说,“试试。”

他抬起手,将那枚在人间渡劫、被九道次元神雷与虚空劫反复淬过的破虚道果,缓缓引出。

那是一枚通体金红、表面流转着古老神纹的道果。它刚一出现,便不像旁人的道果那般投向神火,而是悬在炉前,发出一声悠长的、如游子归乡般的颤鸣。

“噗” 的一声,接引神火,毫无征兆地暴涨。

金白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却不是去烧那枚道果,而是…… 朝着那道果,臣服般地、深深地伏了下去。

下一刻,徐泰眉心的人皇印记,自行亮起。

“嗡 ——”

整座凝格殿,在这一瞬,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道粗如山岳的金红神光,自徐泰眉心、自他四肢百骸、自他每一寸骨骼里,轰然冲起,直直撞开了那敞开的殿顶,冲上接引城的星河穹顶!

神光之中,一道模糊的、顶天立地的虚影,缓缓在他身后浮现。

那虚影看不清面目,只看得见一袭古老的、绣满山川社稷的帝袍,一只手按在一柄横陈的长刀上,另一只手托着一条由无数锁链凝成的、镇压着无尽黑暗的渊。虚影只是那么一立,整座接引城的灵气,便如同臣民见了君王,齐齐向下一沉。

“轰 ——”

接引城深处,不知哪一座沉睡了万年的古老禁制,被这道气息惊醒,亮起了一圈又一圈尘封已久的金色神纹。城外飞升坊的方向,隐隐传来无数声古老的钟鸣;连那座最高处的灵讯总枢黑塔,塔顶的光晕都疯狂明灭起来,天枢网的光幕,在无数散神的天枢简上同时炸开一片刺目的告警。

“这、这是什么?!”

凝格殿内,仙吏、飞升者、机傀,尽皆骇然跪倒。有人被那股威压压得伏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有人怔怔望着那道帝袍虚影,眼里满是刻在血脉深处的、莫名的敬畏与战栗。

“神格…… 这是什么神格?!” 主持凝格的仙官手一抖,笔掉在了地上,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鉴盘 —— 鉴盘测不出来!”

那九品鉴盘上,九格全亮,随即 “咔” 地一声,裂开了一道缝,指针疯狂旋转,最后 “砰” 地炸开,化作漫天碎光。

“云槎使!” 有人失声大喊。

一直在殿后高台上看着这一切的云槎使,脸色早已变了。

他再也顾不上仙官的仪态,一步踏下高台,双手疾结法印,一道接引仙官独有的接引大阵自他袖中飞出,化作层层光幕,将徐泰与那道帝袍虚影,连同整座凝格殿,一齐笼罩在内。

“镇!” 他低喝一声,额上青筋直跳,“徐泰!收!把你的东西收回去!你想让半个神界都看见吗?!”

徐泰额上冷汗涔涔。他何尝不想收,可那缕神格归位的力量太过浩大,根本不是他此刻的准神之躯能完全压下的。他只能死死守住一线清明,将那道帝袍虚影一寸寸往眉心拽。

“刀爷!”

“老子在!”

午夜刀出鞘,刀爷化作一道漆黑刀芒,在他身周急速盘旋,刀光与云槎使的接引大阵内外相合,硬生生将那冲天的金红神光,往回勒去。

一息。

两息。

三息。

“咔。”

就在那道帝袍虚影即将被完全压回眉心的刹那,凝格殿的穹顶之上,空间无声裂开一道缝隙。

一袭青灰色的律袍,自缝隙中踏出。

来者是个面容清峻、看不出年纪的男子,眉宇间没有一丝烟火气,一双眼睛冷得像两口深潭,仿佛连神格的褶皱都能照得清清楚楚。他周身没有外放半点神威,可他一出现,连殿内狂躁的神火都安静了下去。

“神律司首座,寒枢……” 云槎使瞳孔一缩,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寒枢没有理会任何人。他立在裂缝前,目光越过漫天金光,直直落在徐泰身上,落在那道正被强行压回的帝袍虚影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云槎使背后的冷汗浸湿了中衣。

“云槎使。” 寒枢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冰冷的尺子,在殿中一寸寸量过,“本座问你,飞升台上,凝格殿中,为何会有 —— 上古正神的气息?”

云槎使心念电转,面上却挤出一副苦笑,拱手道:“回首座,此子乃凡界飞升,渡劫九重兼虚空劫,道果奇异。许是飞升时引动了接引城地底那几道上古残留的阵纹,两相呼应,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您也知道,这些上古遗迹,年头久了,谁说得准?”

“上古残留阵纹?” 寒枢淡淡地重复了一遍,目光依旧钉在徐泰身上,“能让本座设在接引城的神律禁制自行示警,能让接引神火伏地臣服,能让本座的天枢网,一瞬间锁不住任何关于他的信息 —— 云槎使,你管这个,叫‘残留阵纹’?”

云槎使心头一沉,却仍硬着头皮:“实情如此,下官不敢欺瞒。”

就在这时,徐泰眉心那道虚影,终于被他和刀爷、云槎使三方合力,彻底压了回去。

冲天的金红神光,骤然收敛。

接引城深处那圈古老的金色神纹,也随之缓缓熄灭,钟声散去,只剩凝格殿内一片狼藉,和那座裂开的九品鉴盘。

徐泰缓缓睁眼,脸色苍白,气息却稳了下来。他冲着穹顶那位青灰律袍的首座,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晚辈徐泰,见过首座。飞升道果出了岔子,惊扰了诸位,是晚辈的不是。”

寒枢盯着他。

这飞升者,分明刚刚才凝格,连神格都还没焐热,身上却没有半分寻常飞升者的惶恐。他垂手而立,那双眼平静得过分,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平起平坐的人,而不是神界掌生杀的神律司首座。

“天枢网,给他录。” 寒枢忽然道。

云槎使一愣,随即连忙引动玉简。

光幕上,徐泰那一栏的 “神格品阶” 处,数字疯狂跳动,却始终定不下来,最后,只凝成了一个冰冷的、刺眼的结果:

“品阶,不详。”

满殿死寂。

“不详。” 寒枢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那点审视,不但没有散去,反而更浓了。他没有当场动手 —— 这里是接引城,神庭脚下,没有实证,他不能凭一缕测不出的气息,就拿下一个刚刚飞升、还为人界镇守了锁渊的飞升者。

但他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徐泰。” 寒枢收回目光,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飞升第一日,便引得接引城禁制示警、凝格殿鉴盘崩裂。按神律,本座须向你问个清楚。”

“三日之后,神律司,听审。”

话音落下,他周身青灰律袍一卷,身形连同那道空间裂缝,一齐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内众人这才敢大口喘气。

云槎使一屁股坐在高台边沿,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半晌,才冲徐泰招了招手,压低声音:

“你小子,过来。”

徐泰走过去。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差点把天捅破了?” 云槎使死死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那道虚影,是什么?”

徐泰沉默了一息,没有回答。

云槎使看了他半晌,忽然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只是抬起头,望向接引城深处那片刚刚熄灭、却还隐隐透着一丝金红的方向,神色复杂得很。

“三日后的神律司,你怕是没那么好过。” 他站起身,背对着徐泰,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记住,在这神界,有些东西,宁可烂在肚子里,也别让第二个人看见。”

“尤其是 —— 寒枢。”

徐泰站在一片狼藉的凝格殿里,握着午夜刀,望着穹顶那片流动的星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从踏入接引城的这一刻起,他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而他要走的那条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