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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舟在云海之上行了整整一日。

这是万宝商会的一艘中型货运飞舟,舟身漆黑,以整块的沉水神木铸成,舱分三层,最下层堆满了运往边荒的灵械、丹药与阵芯,中层是货舱与护卫的驻所,上层则辟出数十间舱室,搭载往来边荒的商旅、散神与飞升者。

神籍、灵票、任务关牒,潜渊早替徐泰一行人办妥了。天枢简上,他的 “关注” 被寒枢以 “接任务出城、归期自定” 的名义开了一道口子,却没有完全撤去 —— 寒枢到底还是在他身上,留了一根线。

舟出接引城的第三日,便彻底驶出了神庭与七御神域的辖境。

徐泰立在舟首,看了整整一上午的景。

先是七御神域从远处一一掠过。

庚金方向,天际横着一片冷银色的金属大陆,那里终年悬着无数柄倒插的巨剑与刑柱,剑光冲天,将那片天空都映得森白;玄冥方向,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深蓝冰海,海面上浮着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冰原,隐隐有镇北关的烽火在极远处明灭;赤焰方向,半片天空被烧得通红,一座座悬在火海上的锻炉城,喷吐着滚烫的金红色烟气。

再往前,七御的光辉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混沌边荒。

那是徐泰此生见过的,最壮阔也最荒凉的景象。

云海碎裂成一团团漂浮的灰雾,雾海之中,无数破碎的神国残骸如星辰般沉浮 —— 有的是断裂的神宫,有的是半截插入虚空的神山,有的是一圈圈早已熄灭的、巨大的神纹法阵,在黑暗里缓慢地旋转。偶尔有失去了主人的神骸从舟旁飘过,大得遮天蔽日,那是诸神黄昏时陨落的神只,肉身万年不腐,化作了边荒里一座座漂浮的 “岛”。

“这就是边荒。” 陆沉不知何时走到他身旁,声音里带着几分他这个老边荒都抹不去的复杂,“神庭的光照不到,神律的网也管不到。这里的每一寸地方,都可能埋着上古的机缘,也可能埋着吃人的东西。”

“新来的?”

一个粗豪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徐泰回头,见一个面容粗犷、背弓挎刀的老猎手,正倚着船舷打量他们。那猎手一身兽皮,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疤,背上还挂着一串森白的凶兽獠牙,一看便是常在边荒里讨生活的老客。

“猎神团的。” 老猎手咧嘴一笑,拍了拍胸口那枚狼头徽记,“银狐队,贺九。看你们这一身新气,是头一回进边荒的飞升者吧?”

“头一回。” 徐泰拱手,“劳烦贺兄指点。”

“指点谈不上。” 贺九摆了摆手,倒也爽利,“记住几条 —— 飞舟上莫惹事,乱流里莫离舟,见着没主的神材莫抢着捡,那多半是诱饵;还有,” 他压低声音,“到了望乡城,莫问来路,莫炫宝物,莫信笑脸。”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朝船舱上层扫了一眼,便拎着酒壶走了。

贺九走远,燕歌行才凑了过来,望着雾海里那些破碎的神国,咽了口唾沫:“这地方…… 比接引城还吓人。”

“吓人,也养人。” 巧笙趴在船舷上,眼睛却亮,一路用天枢简不停地记录着飞舟的阵纹、护罩的走法,“你看这飞舟的灵纹,比接引城那些灵工坊的精细多了。边荒乱,乱里才有真东西。”

砺扛着石锤,瓮声瓮气:“只要能打、能挣灵票,去哪儿都一样。”

新神会的人挤在船舷边,望着那片陌生而凶险的天地,有人脸上是惧,有人眼里是光。徐泰看着他们,没有作声。这一船人,是他在神界的第一批班底,也是他眼下,唯一能护住的人。

徐泰顺着他方才的目光看去。

上层的观景甲板上,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中年文士。

那文士身着一袭月白长袍,面如冠玉,三缕长须,手中轻摇一柄玉骨折扇,神情温文尔雅,正凭栏眺望着边荒的景色。他身边没有护卫,可舟上的管事、护卫经过他身边时,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垂首行礼。

“那人是谁?” 徐泰问。

陆沉眯起眼,看了片刻,脸色微变:“典客司的官服…… 那是礼冥,神庭典客司的典客神,掌宾客祭祀、往来巡查。” 他声音压低,“他是议会‘议和派’的人,平日里坐镇天枢圣城,怎么会在这条去边荒的货舟上?”

“议和派?”

“主张对噬渊、对魔潮‘安抚怀柔’的一派。” 陆沉冷笑,“说得好听是议和,说得难听,就是软骨头。”

徐泰眸光微动,没有说话。

他正打量着,那礼冥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隔着半个甲板,朝他温和地一笑,竟缓步走了过来。

“这位,便是近日在接引城,搅动了满城风雨的徐道友吧?” 礼冥走近,折扇轻摇,声音温软得像三月的风,“本官方才还在想,是何等人物,能在神律司的问律台上,将崔家的分号扳倒。”

“见过礼冥大人。” 徐泰拱手,不卑不亢,“不过是崔家作恶在先,神律司秉公而已,晚辈不敢居功。”

“好一个秉公。” 礼冥笑了,那笑意却没怎么进到眼底,目光在徐泰脸上、又在他背后那柄午夜刀上,极轻地一掠,“道友初入神界,便有这般风骨,难得。本官此来边荒,是奉议会之命,巡查商道、安抚商旅。往后道友若在边荒有什么难处,尽可到典客司的驿站寻本官。”

他说得客气,徐泰却敏锐地察觉到,对方那双始终含着笑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一寸一寸地、极耐心地打量着他,像在掂量一件货物。

“多谢大人。” 他面上不显,只淡淡应了。

礼冥又寒暄了几句,言辞温软,滴水不漏,问了些飞升、凝格、凡间的闲话,句句都绕着弯子,似在不经意地探他的来历与底细。徐泰答得也滴水不漏,半句有用的都没漏。

礼冥走后,徐泰脸上的平和,才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巧笙。” 他低声道。

巧笙不知何时已凑到了他身后,脸色发白,指尖在天枢简上飞快地动着。

“我在查。” 她声音压得极低,“舟上的天枢网,我接了一条缝。这艘飞舟,除了典客司的礼冥,还有两个人,神籍是‘死’的。”

“什么意思?”

“天枢网上查无此人,神籍编号是注销过的,像是被人重新抹掉、又伪刻了一遍。” 巧笙咽了口唾沫,“一个在底舱,一个…… 就在咱们这一层。”

徐泰的神念,悄无声息地铺开。

很快,他在中层与上层之间的一处角落,“看” 到了那个人。

那是一个裹着灰黑斗篷的商旅,独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兜帽压得极低,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点过任何灵食。舟上的人来人往,他都像一截没有生气的木头。

可在徐泰的神念里,那斗篷之下,却萦绕着一丝极淡、极阴冷的气息。

那气息,与他在人间锁渊,在噬渊教欧阳昱华身上,嗅到过的,如出一辙。

魔气。

“是冲我们来的?” 燕歌行也察觉到了,手悄悄按上剑柄。

“未必是冲我们,也可能是冲整条舟,或是冲礼冥。” 徐泰目光平静,“他现在不动,我们也不动。”

“为何?”

“潜渊让我藏锋。” 徐泰缓缓道,“在这飞舟上,敌暗我明。他若只是盯梢,我一动手,反倒暴露了底牌;他若想做什么 ——”

他望向舟外,那片越来越浓、越来越暗的混沌雾海。

“前头,就是乱流最密的破碎神国航段了。” 他眸光沉了沉,“那地方,最适合动手。”

他拍了拍巧笙的肩:“去告诉舟上的护卫和猎神团的贺九,就说,飞舟进乱流之后,小心底舱,还有角落那个斗篷人。”

“再做一件事 ——” 他顿了顿,“把舟上的灵纹护罩、灵炮,都检查一遍。我总觉得,这一路,不会太平。”

巧笙重重点头,转身去了。

徐泰重新望向舟外。

灰黑色的雾海深处,破碎的神国残骸越来越密,航道两侧的警示灵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昏黄的光,像在提醒每一个过路者 —— 从这里开始,便是真正的边荒,是连神都可能陨落的地方。

他握了握午夜刀,没有再说话。

风,从乱流的方向,隐隐带来了一丝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