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神律司,飞升坊像是过年。
落神居的大门重新支了起来,被砸烂的桌椅换了新的,那些被崔家逼过债、抢过东西的飞升者,一波波地来,道一声谢,又红着眼眶走。徐泰的名字,连同那一场问律台上的翻盘,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接引城。
可徐泰自己,心里却很清醒。
他没有真的赢。
崔家倒的,只是接引城一个分号。那只在暗账里若隐若现的、指向天刑城的手,连根汗毛都没伤着。寒枢查封了分号,却查不到天刑城 —— 那不是他一个神律司首座,能在接引城碰的地方。
这一仗,他赢的是一口气、一条路,换来的,是暗处数不清的、已经盯上他的眼睛。
“你如今是名了。”
第二日,云槎使私下寻到了飞升坊,一进门便摇头,脸上那副圆滑的笑里,掺了几分真切的感慨。
“崔家这事儿,议会都惊动了。一个飞升不过旬日的散神,当堂扳倒崔家分号,寒枢亲自放人 —— 徐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成了靶子。” 徐泰给他倒了杯酒。
“你倒是通透。” 云槎使叹了口气,“名是好事,也是催命符。你在明处,天刑城在暗处。寒枢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接引城这地方,你不能再待了。”
“前辈的意思是?”
“走。” 云槎使放下酒杯,一字一句,“走得越远越好。”
“你本就接了边荒的任务。如今崔家倒了,关牒的事,我替你催,籍录司那边我去说,最迟三日,便能办妥。” 他看着徐泰,“混沌边荒,是乱,可乱有乱的好处。那里没有门阀,没有天枢网的天罗地网,神律司的手也伸不到那么长。你这样的人,该去那儿,把修为、根基、班底,一寸一寸扎下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至于你身上那些个‘不详’,城里盯着的人太多。去了边荒,天高海阔,才有你喘息的余地。”
徐泰点头。这与他和潜渊的打算,不谋而合。
云槎使走后,入夜,潜渊的人便到了。
来的不是潜渊本人,而是一个不起眼的伙计,送来一只万宝商会的储物囊,里面是一沓办妥的灵票、一批疗伤与修行的丹药、几张边荒的舆图,以及一枚新的玉简。
玉简里,是潜渊留下的话。
“主君,望乡城是边荒第一座落脚的城,无法无天,龙蛇混杂,也是边荒唯一能让飞升者喘口气的地方。”
“到了望乡城,有三处人,主君可寻。其一,听风楼,楼主红绡,是边荒最大的情报与悬赏窝子,莫问来路,只认灵票;其二,猎神团,团里有个叫熊罴的,又有个副团长白猎,是边荒最能打的一拨散神,可结,不可全信;其三,万宝商会望乡城分号,一个叫苏半城的女商,是臣布下的暗线,主君持那枚铜钱去,她自会接应。”
“望乡城再往西,是万宝城,商会的根;再往西北,便是玄冥边荒、镇渊关。旧部落星,便在玄冥那一片。”
“还有一事 ——”
玉简最后,潜渊的语气沉了下来:“暗市上悬赏主君的帖子,近日又加了价。臣查到,加价的人,不只崔家。主君此行,飞舟之上,必有眼线。请务必藏锋,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再动人皇之力。”
徐泰看完玉简,将那几样东西一一收好。
第三日,陆沉来了。
他没有像旁人那样道喜,只是关上门,在徐泰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我都打听清楚了。” 陆沉终于开口,“你要去望乡城。”
“是。”
“一个人?”
“我和燕歌行、巧笙,接了万宝商会的任务。”
“不够。” 陆沉摇头,抬起头,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有一种徐泰从未见过的决断,“徐泰,我问你一句话。你此去边荒,是想一个人活下去,还是想…… 替我们这些飞升者,蹚出一条活路?”
徐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陆沉,在接引城熬了上百年。” 陆沉自顾自说下去,声音很沉,“我领新神会,让人抱团、让人互助、让人不在这泥里烂掉,可我也只敢做到‘活下去’。我不敢碰门阀,不敢碰神庭,不敢往大里想一步。我以为飞升者的命,就该这样。”
“直到我看见你。”
他看着徐泰,一字一句:“你在集市,忍了。我以为你和我一样,是个会忍的。可你在落神居,出了刀;在问律台,你又把崔家连锅端了。你让我明白一件事 —— 飞升者缺的不是命,是一个敢替他们把天捅个窟窿的人。”
他站起身,朝徐泰,郑重地一拱手。
“我要把新神会,带去望乡城。”
徐泰一怔。
“接引城这地方,崔家一倒,别的门阀只会更防着我们,飞升坊早晚要被清。” 陆沉道,“与其在这儿等着被人一勺烩了,不如去边荒。新神会里,能打的、能修的、能算账的,我挑一批骨干,跟你同船走。”
“我陆沉,先把这一百来斤、把新神会这几百口人的命,押在你徐泰身上。” 他眼神灼灼,“我不问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也不问你那柄刀从何而来。我只问 —— 你敢不敢,带我们,在边荒,立个锥?”
徐泰站起身,郑重地还了一礼。
“敢。” 他说。
落神居后,新神会连夜动了起来。
要走的人,比徐泰想的还多。燕歌行背剑,巧笙收拾了满满一囊灵械,憨厚的岩族汉子砺扛着他那柄比人还高的石锤,医符修清影背好了药箱,影舞者夜蘅无声地隐在队伍最后,还有许多徐泰叫得上、叫不上名字的飞升者,一个个背着行囊,眼里有怕,更有光。
边荒凶险,十去九不回。
可留在接引城,是十成十的死。
徐泰当夜便把这一船人,在心里分了个清楚。
砺、燕歌行、夜蘅,是能打的;巧笙带着灵工铺的一半家底,是能修、能探、能在灵网里钻空子的;清影管着药箱和十几个带伤的兄弟,是一船人的命;还有几个在边荒跑过几趟、认得路的老手,陆沉特意带在了身边。
“望乡城以西,是万宝城;往西北,是玄冥和镇渊关。” 陆沉摊开舆图,与他低声合计,“先在望乡城落脚,摸清红绡的听风楼、猎神团的熊罴,再谈下一步。边荒不比接引城,那里没有神律,拳头大、消息灵、灵票厚,才是规矩。”
“我明白。” 徐泰点头,“到了望乡城,先立住脚,再寻人。”
“寻什么人?”
“寻一些…… 失散了很久的旧人。” 徐泰望着舆图西北那片被标作 “玄冥” 的、终年飘雪的疆域,没有再多说。
出发前夜,徐泰独自站在飞升坊的边缘,望着接引城外那片望不见尽头的黑暗。
远处,天枢网的灵光在主城上空流转,像一张巨大的、温柔的网,网里是被安排好的、一眼望得到头的命。而那张网之外,混沌边荒雾气翻涌,破碎神国如星辰般沉浮,望乡城、万宝城、玄冥、镇渊关,都在那片黑暗里。
他下意识地按了按心口。
人皇神格,在他掌心之下,一下,一下,跳得比任何时候都有力。
那不是错觉。
自他望向边荒的那一刻起,神格深处便有一缕极淡的牵引,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万里雾海、隔着万年光阴,在轻轻地、执拗地唤他。
是封印,是旧部,是那道横亘在渊前的背影,是他落在这神界的、另一半未竟的使命。
“感觉到了?” 刀爷在刀里,轻声问。
“嗯。” 徐泰望着那片黑暗,眸光沉静,“它在叫我。”
“那就去。”
第三日清晨,关牒办妥。
接引城边荒码头,一艘漆黑的飞舟缓缓升离泊位,舟首指向雾海深处。
徐泰立在舟首,午夜刀负在身后。身后是燕歌行、巧笙、陆沉,和一整船把命押在了他身上的新神会。
飞舟划破云海,朝着那片真正的、自由的、也最凶险的天地,疾驰而去。
接引城在身后越来越小,渐渐化作云海尽头一点微光。
舟身四周,云海的颜色一点点变了。主城上空那片明净的、泛着灵纹光泽的雾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沌的、灰中带黑的雾。雾里偶尔有破碎的、巨大的神国残骸缓缓飘过,像沉睡了万年的巨兽。
燕歌行站在他身侧,看着那片天地,半晌,握紧了腰间的剑。
“边荒,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