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落落座,雅间里的气氛,便有了微妙的不同。
他没有半分城主的架子,接过红绡亲手斟的酒,与席间众人含笑寒暄,几句话便把在座的佣兵团、荒神、商会掌事,都点到了。可徐泰看得明白,这望乡城里最不能惹的几个人,此刻都在这一个屋顶下,而桑落往主位上一坐,便如一根定海神针,再凶的龙、再恶的蛇,都得在他眼皮底下盘着。
“都是为了那座神国来的吧?” 桑落抿了口酒,淡笑道,“红绡,你做的东,消息,也该你来说。”
“城主开口,奴家岂敢藏私。”
红绡慵懒地坐直了些,纤纤玉指在那面边荒舆图的光幕上轻轻一点。
光幕流转,定格在边荒深处的一片区域。
“三日前,城西七万里,乱流深处,一座破碎神国,浮出了海面。”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按残存的神纹、制式,还有几位老人家的辨认 —— 那不是寻常神国,是太初年间,封神军的一座‘镇渊武库’。”
“镇渊武库” 四个字一出,满座哗然。
“封渊之战、诸神黄昏,那都是上万年前的旧事了。” 红绡的指尖在光幕上划过,浮现出一座座沉睡的、残破的兵库、傀儡阵与库房虚影,“那武库里,封着当年封神军的战傀儡、灵能兵具、阵芯,据说…… 还有一整座封存的‘天工数据库’。”
巧笙坐在徐泰下首,听到 “数据库” 三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呼吸都急促起来。
“天工数据库是什么?” 燕歌行凑过来,低声问。
“是太初时代灵工文明的根。” 巧笙声音发颤,“现在七御那些天工院的玩意儿,多半都是从各处废墟里捡的残片。若真有一整座数据库…… 那是能让整个神界的灵工术,往前跨一大步的东西。”
“有宝贝,就有索命的。” 熊罴瓮声瓮气地插话,脸色却沉了下来,“红绡楼主,那座武库附近,近来是不是不太平?”
“熊团长问到点子上了。”
红绡指尖再一点,光幕上,武库的周围,浮现出一片猩红色的、不断扩散的雾气。
“穷奇。” 她吐出两个字。
雅间里,几个资历老的荒神,脸色齐齐变了。
“上古凶兽,穷奇。” 红绡缓缓道,“通人性,辨忠奸,最是凶残暴戾,专食灵神、善神。这畜生不知何时,盘踞在了那座武库外,已经吞了三拨摸进去的散神和商旅,连骨头都没吐出来。”
她眸光一冷:“更怪的是,我听风楼几个去探路的孩子回报 —— 那穷奇,与寻常凶兽,不大一样。”
“哪里不一样?” 徐泰开口了。
红绡的目光,再度落到他脸上,那笑意里藏着探究:“它身上,有魔气。”
“不是寻常凶兽久居边荒、沾染的那点浊气,” 她一字一句,“是被人用魔气,从根子里侵染过、驱使过的痕迹。它守着那座武库,不像盘踞,倒像…… 在替什么东西看门。”
徐泰与刀爷,同时沉默了。
飞舟上那一群被魔气驱使、专挑阵眼下口的骨鸢,此刻在他脑海里,与这只守着武库的穷奇,缓缓重叠。
魔气。魔修。噬渊。
他们在边荒,到底在找什么?又在防什么?
“不止魔修。” 红绡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这几日,望乡城的生面孔多了三倍。有七御门阀私下来的人,有镇渊关的斥候,还有几拨,连奴家的人都查不透来路。一座武库,引得满城风雨。公子要去,就得跟这些人,在同一座废墟里抢食。”
她晃了晃夜光杯,眸光冷了几分:“边荒的规矩,秘境里死了人,连尸首都寻不回,更没人替你申冤。”
“还有一桩。” 红绡忽然话锋一转,那双潋滟的眸子,似笑非笑地锁住徐泰,“奴家的人,在那座武库残存的封渊神纹上,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徽记。”
她指尖一点,光幕上,一枚古老的、徐泰再熟悉不过的徽记,缓缓浮现。
那是一柄竖直的刀,刀身镇着一道深渊。
镇渊。
人皇的徽记。
徐泰心头剧震,面上却纹丝不动。
午夜刀在他背后,极轻地嗡鸣了一声。
“这是上古镇渊者的徽记。” 红绡一字一句,目光紧紧盯着徐泰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神色,“据典藏阁的残卷,镇渊者人皇麾下,有十二位神将、一座随战的武库。这座武库,当年极可能,便是人皇军中的旧物。”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说起来,奴家最近,还听到一个荒唐的传闻。”
“什么传闻?” 熊罴问。
“说凡间那位镇渊者人皇,分魂转世,前不久,破虚飞升了。” 红绡笑意盈盈,可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亮、都利,“又说,那位转世的人皇,在接引城凝格,引动了帝袍虚影;在落神居,出了一刀,压跪了崔家的嫡少。”
满座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钉在徐泰身上。
雅间里,落针可闻。
徐泰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平静,端起面前的酒,缓缓呷了一口。
“楼主的故事,讲得比楼下的唱曲还好。” 他放下酒杯,淡淡道,“我不过是个刚飞升的散神,凝格异象,是神律司都验不明白的废格;那一刀,是崔家欺人太甚,刀快了些罢了。人皇那种上古正神,与我这等飞升坊里讨生活的,扯不上关系。”
“哦?” 红绡挑眉。
“倒是楼主。” 徐泰不疾不徐,反将了一军,“穷奇身上有魔气,武库又是人皇旧物,魔气却守着人皇的武库 —— 楼主不觉得,这事蹊跷吗?噬渊的人,守着人皇的东西,是想找什么,还是想毁什么?”
红绡脸上的笑,凝了一瞬。
她深深看了徐泰一眼,忽然轻笑出声,举杯掩唇:“公子这张嘴,倒是比奴家的刀,还利。”
她不再追问,只道:“是与不是,探一探便知。如今武库显形,最多一月,便会随乱流沉入混沌,再想寻,难如登天。这一个月里,望乡城但凡有胆子的,都要去搏一把。”
“奴家做个中人。” 她环顾四周,“猎神团、各位团首、商会的朋友,可组队入内,所得按规矩分。奴家只要武库里的消息与拓本,神材神兵,一概不与各位争。”
“至于那穷奇 ——” 她笑意一敛,“谁能斩了它,听风楼,另出一万上品灵票,外加一条,随便公子…… 开。”
她说 “随便公子开” 时,目光又落回徐泰身上。
熊罴一拍大腿:“干了!俺猎神团,接了!” 他转头看徐泰,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热切,“徐兄弟,你那刀法、巧笙姑娘那手艺,正是破这武库的料!跟俺们走一趟如何?你护舟那一手,俺信得过!”
席间众人的目光,又聚了过来。
这是试探,也是招揽。
徐泰正要开口,主位上的桑落,忽然含笑开口了。
“这位徐小友,初来乍到,红绡,你这是要把人往火坑里推啊。”
他慢条斯理地呷着酒,目光温和地落在徐泰身上,那目光却深得望不见底:“小友,望乡城的规矩,是各凭本事、生死自负。你要去,本座不拦;你要留在城里,本座也保你在这城中,无人敢动。”
“本座只有一句话。”
他顿了顿,笑意不减,那温和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城主的锋芒:
“在这望乡城里,谁的刀快,谁的道理就大。可谁要是引了魔潮、坏了本座这座城,给满城的飞升者招来灭顶之灾 ——”
“本座,也不管他是人皇,还是天王。”
软中带硬,绵里藏针。
这是警告,也是态度。
徐泰站起身,朝桑落郑重一拱手:“城主的话,晚辈记下了。”
他转向红绡,又转向熊罴,目光清明。
“武库,我去。”
“穷奇,若真与魔气有关,我更要去。” 他一字一句,“至于是不是人皇的东西 ——”
他望向光幕上那枚镇渊刀徽,午夜刀在背后,轻轻一颤。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红绡望着他,眼底那抹探究,渐渐化作一丝说不清的兴味。
而雅间最角落的阴影里,一个自始至终垂着头、裹着斗篷的身影,在听到 “人皇” 二字时,兜帽下,一缕极淡的黑气,无声地漾开,又无声地敛去。
听风楼外,边荒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锅底下,无数双眼睛,已经盯上了那座浮出海面的武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