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没亮,猎神团的人就到了别院门口。
熊罴走在最前,巨斧往肩上一扛,震得门框直响。他身后跟着贺九,还有五六个气息精悍的猎手。
而在队伍的最前头,立着一个与熊罴截然不同的女子。
她身量修长,一头银白的短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身穿一身银灰色的兽皮劲装,腰间左右各挂一柄短刃,背后斜挎一张银纹长弓。她的面容生得极冷,眉眼细长,瞳色是一种近乎兽类的浅金,只是淡淡扫来,便让徐泰生出一种被荒野里的猎手盯上的感觉。
“副团长,白猎。” 贺九低声介绍,“我们银狐队的头儿,俺们都喊她一声‘银狐’。”
“白副团长。” 徐泰拱手。
白猎却没有立刻还礼,只是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在徐泰身上、在他背后的午夜刀上,极专注地看了几息,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巧笙、燕歌行、砺,声音清冷:“贺九说,你在飞舟上,单人独刀斩了骨鸢王,还指挥着护住了阵眼?”
“侥幸。”
“边荒里,没有侥幸。” 白猎淡淡道,“我只信自己眼睛看到的。进了武库,各安天命,我没工夫替你们收尸。”
话说得冷,徐泰却不恼。他看得出来,这是个把 “谨慎” 二字刻进骨头里的猎人,比熊罴那副豪爽心肠,更适合这片吃人的边荒。
“好。” 徐泰点头,“各安天命。”
“哎哎哎,白猎你别吓着徐兄弟。” 熊罴哈哈一笑,大手一挥,“人俺带来了,信不信得过,进了武库,自然见分晓!出发!”
队伍编成,极为精干。
猎神团这边,熊罴、白猎、贺九,外加四个经验老到的猎手;徐泰这边,他自己带了巧笙、燕歌行和砺。陆沉留守望乡城,替新神会众人打点立足的营生;清影带着药箱留在城中,以备伤员撤回;夜蘅则隐在暗处,跟着队伍,做一道谁也看不见的暗哨。
一艘猎神团的小型飞舟,载着这十余人,破开边荒的灰雾,朝城西七万里外的乱流深处驶去。
越往深处,天地越乱。
乱流如无形的山,一座座撞在飞舟的护罩上,舟身吱呀作响。四周漂浮的神国残骸越来越密,从最初的零星碎片,到后来连成一片,大的如同岛屿,小的不过屋舍,都在混沌中缓缓旋转,像一片沉没了万年的、金属与白骨的坟场。
飞舟行了大半日,贺九忽然抬手一指。
“到了。”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连一向沉稳的徐泰,都微微屏住了呼吸。
乱流的尽头,静静伏着一座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黑色造物。
那是一座残破的神国,也是一座战争堡垒。
它形如一头被劈开了半边身躯的巨兽,横亘在混沌之中。通体由一种暗黑色的、徐泰叫不出名字的神金铸成,表面布满了万年风化的痕迹,却仍能看出当年的森然军威 —— 一排排撞毁的灵能炮口,像巨兽空洞的牙齿;一面面巨大的、早已熄灭的舰壁上,刻满了太初年间的封渊神纹;破损的穹顶处,有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像这头巨兽还没彻底死去的心跳。
“镇渊武库。” 熊罴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当年封神军随军人皇、征讨魔神的兵库。老子走了半辈子边荒,也是头一回见着这么大的残骸。”
飞舟在武库外环一块相对完整的金属平台上落下。
脚踩在那沉厚的神金甲板上,徐泰能清晰地感到,脚下传来一种极古老、极沉重的震颤。午夜刀在他背后,极轻地嗡鸣,像是在回应着什么,又像是在凭吊什么。
“都小心些。” 白猎蹲下身,浅金色的瞳孔缩了缩,指着甲板。
甲板上,散落着十几具尸体。
有散神,有商旅打扮的,看装束,正是这些日子里,被穷奇 “吞了” 的那几拨人。可他们的死状,却极诡异 —— 一个个面容扭曲,像是被抽干了浑身的精气神,成了一具具干瘪的皮囊;他们手里的兵器、灵械,却都完好无损,仿佛根本来不及反抗。
“神魂被啃食了。” 白猎指尖在一具尸体旁一抹,声音更冷,“不是穷奇干的。穷奇吃人,连骨带魂一起吞。这种‘抽干神魂、留下皮囊’的死法,是……”
“是魔气。” 徐泰接过话,眸色沉沉,“魔气侵染神魂,先蚀其神,再弃其壳。”
他在人间,见过太多这样的死法。
白猎抬眼看了他一眼,第一次,那冷淡的眼神里,掠过一丝认真。
“外围的防御阵,还在运转。” 巧笙已经趴在了一道紧闭的、巨大的金属库门前,接驳阵盘铺开,十指在光幕上飞快跳动,小脸涨得通红,“万年了,这武库的核心灵炉居然还没熄!外头这一圈是‘封渊锁灵阵’,专防外敌强闯,硬闯会触发整座外环的灵能炮和战傀儡。”
“能开吗?” 熊罴问。
“能。” 巧笙咬着唇,“这是太初年间的老阵纹,比现在的高明,可也正因为老,没人维护,留了很多‘死门’。给我一炷香。”
她十指翻飞,一缕缕灵丝探入那道沉重的库门,顺着阵纹的走向,一寸寸地拨动、接驳、解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这时,武库外环那片漂浮的残骸阴影里,几双幽蓝色的 “眼睛”,无声地亮了。
“有东西!” 贺九低喝一声,弓已满弦。
“咔咔、咔咔 ——”
一阵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中,三具丈许高的人形傀儡,从残骸后缓缓踏出。它们通体由暗黑色神金铸成,是当年封神军的战傀儡,可此刻,它们的关节处缠绕着黑雾,眼眶里燃着的不是太初军的金色灵火,而是一簇簇幽蓝的、夹杂着黑气的鬼火。
“被魔气污染的战傀儡。” 白猎双刃出鞘,声音冷冽,“三个,结阵!”
话音未落,最前一具战傀儡已经大步冲来,金属重拳裹挟着黑气,狠狠砸向最近的燕歌行。
“来得好!” 燕歌行长剑出鞘,剑光如虹,与那铁拳撞在一处,“铛” 的一声巨响,他被震得连退三步,手臂发麻。
“好硬!”
“傀儡的关节、眼眶、胸口灵核,是弱点!” 巧笙头也不回地喊。
“我来!”
砺低吼一声,岩族庞大的身躯猛地撞出,石锤横扫,“砰” 地砸在另一具傀儡的膝弯,那傀儡一个踉跄,单膝砸在甲板上。贺九的箭矢几乎同时赶到,精准地钉入它的眼眶。
徐泰却没有出刀。
他在等。
他要看一看,这具被魔气污染的万年战傀儡,到底有几分本事。
最后一具傀儡,趁着众人被两具缠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侧翼,一双铁拳,对准了正全神贯注破解库门的巧笙,狠狠砸下!
“巧笙!” 燕歌行惊呼。
巧笙却浑然不觉。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比那铁拳更快。
徐泰动了。
他没有动用人皇之力,甚至没有拔刀。他的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左脚猛地一踏甲板,借着那一踏的反震之力,整个人贴着傀儡的拳锋滑入它怀中,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扣住了它手腕的关节,肩、腰、臂,一条线地发力,一记干脆利落的人间近身擒拿,借力打力,将那具丈许高的傀儡,狠狠掀翻在地。
“轰” 的一声闷响,傀儡重重砸在甲板上,震起一片尘屑。
紧接着,午夜刀终于出鞘。
一道乌沉的刀光,自上而下,精准地贯穿了傀儡胸口那枚被黑气缠绕的灵核。
“咔。”
灵核碎裂,幽蓝的鬼火熄灭,那具庞大的傀儡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整套动作,不过两个呼吸。
旁边,熊罴、白猎、贺九几人,已经联手将另外两具傀儡的灵核一一击碎。
甲板上,恢复了寂静。
“好利落的擒拿手。” 白猎走上前,看着被徐泰一刀钉在甲板上的傀儡,又看了看他,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真正的审视,“不是神界的路数,是你凡间的功夫?”
“凡间的功夫,杀的也是要害。” 徐泰收刀,淡淡道。
白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朝熊罴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熊罴咧嘴一笑,眼里的欣赏更浓了。
“开了!”
就在这时,巧笙一声欢呼,那道封死了万年的巨大金属库门,伴随着沉闷的机括声,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幽深的、通往武库内部的通道。
通道尽头,漆黑一片。
一缕极淡的、阴冷的黑气,正从那黑暗深处,无声地飘出。
穷奇的咆哮,仿佛隔着层层舱壁,从极遥远的地方,隐隐传来。
徐泰握紧了午夜刀。
“走吧。” 白猎举起短刃,浅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看看这座万年的武库,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