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午夜刀的悲鸣,在空旷的神殿里久久不散。
徐泰走上前,一步一步,走到那具端坐王座的神将遗骸前。
离得近了,他才真正看清这位将军。
那是一尊高数十丈的玄甲神将。他身上的战甲早已残破,布满了刀劈斧凿的豁口,胸口正中,一个狰狞的、贯穿前后的巨大创口,即便是石质的遗骸,也依旧能看出当年那一击的惨烈。他的双手,死死拄着一柄断成两截的玄铁重戟,戟身斜支在地上,撑住了他没有倒下的身躯。
他没有躺着死。
他是坐着的,背挺得笔直,空洞的眼眶对着神殿的大门,仿佛在死后的一万年里,依旧在守着什么。
“铁山。”
刀爷在刀里,轻轻念出了这个名字。
那声音里,是徐泰从未听过的、苍老而疲惫的痛。
“他叫铁山,是陛下麾下,十二神将之一,封号‘镇库’。” 刀爷一字一句,那些破碎的记忆,仿佛正从尘封了万年的深处,被一点点地翻出来,“镇渊武库,是他的命。太初军的兵甲、战傀、阵图、天工数据库,全在他手里。他性子最闷,一天说不上三句话,可谁要是敢打这座武库的主意,他能跟你拼命。”
“封渊之战,最后那几年,魔军被镇渊神锁封死了正面,便想抄后路。”
刀爷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派了一位魔将,带着一支魔军,绕过渊口,奇袭镇渊武库。那时候,陛下和我们,都被钉在了渊核主战场,抽不出手。等我奉命回援赶到时……”
午夜刀又一次,发出了极轻的颤音。
“…… 已经晚了。”
徐泰没有说话。
他抬手,轻轻抚上那柄断戟冰凉的戟身。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战甲的刹那,神将遗骸胸口,那座在尸身与王座之间明灭了万年的守库大阵,毫无征兆地,亮了。
“嗡 ——”
无数残破的太初阵纹,自王座之下、自神将遗骸的脚下,一圈圈亮起,如同沉睡万年的星河,缓缓流转。那些明灭的灵光顺着玄甲的纹路攀援而上,最终,汇聚在神将胸口那个贯穿的创口处。
一道极其微弱、却又无比厚重的神念,自阵中缓缓升起,在半空凝成了一个模糊的、身披玄甲的将军虚影。
那虚影比遗骸小了许多,几乎是半透明的,他站在那里,先是茫然地环顾四周,仿佛用了很久很久,才从万年的沉睡中,重新拾起一丝神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徐泰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徐泰身后,那柄午夜刀上。
“…… 夜无极?”
虚影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磨。
“是你吗…… 你这把刀,老夫…… 认得。”
“铁山!” 刀爷在刀里,声音猛地一震,“老东西,你还留了一缕神念!”
“一缕残念而已……” 那虚影极淡地笑了一下,笑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撑不了多久。守库大阵,靠的就是老夫这点神格本源,撑了一万年,也快…… 油尽灯枯了。”
他的目光,越过午夜刀,重新落在徐泰身上,浑浊的眼睛里,渐渐燃起一点光。
“这孩子……”
他盯着徐泰,盯着他的眉心、他的骨血、他周身那股与这座武库同源的气息,那虚影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近乎踉跄地上前一步,单膝重重跪地。
“末将铁山,奉镇渊武库,守了一万年。”
他低着头,那沙哑的声音里,是一万年都不曾熄灭的执念。
“参见陛下。”
“末将…… 把武库,看住了。”
徐泰心头一震。
他没有去受这一拜,而是伸手,虚虚一扶:“老将军,不必如此。我如今,还不是什么陛下。”
“是陛下。” 铁山的神念却固执地跪在那里,“陛下的神格,陛下的气息,陛下的刀…… 封渊那一战,陛下把神格一分为二,一半入轮回,一半守封印。此事,我十二神将,只有破军、夜无极与老夫几个,略有耳闻。”
“老夫等的,就是陛下破虚而归的这一天。”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徐泰,浑浊的眼中,万年的记忆翻涌。
“陛下可知,老夫当年,是怎么死的?”
不待徐泰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要把这一万年的孤独,一并倒出来。
“魔将夜袭,守军只有三百,魔军…… 是我们的十倍。”
“外环的将士,一个一个,在老夫面前倒下。他们的尸身,被魔气裹了神金,炼成了魔傀,掉过头来,攻老夫的库。” 铁山的神念望向神殿之外,那片堆满尸傀残骸的方向,声音里满是痛,“老夫认得他们每一个…… 那是跟了老夫几千年的兵。”
“老夫拦不住魔军,可老夫能封库。”
“老夫把武库的内库、天工数据库、三百战傀的总控,还有太初军的兵符,全部封进了这座守库大阵。” 他抬手,按在自己胸口,“然后,老夫燃尽了神格,坐在这里,用这一身骨头,把这道门,给陛下…… 顶住了。”
“那位魔将,被老夫连人带军,封在了外环。它进不来,出不去,一万年,就烂在了外头,成了现在武库里那只…… 吞了三拨人的怪物。”
徐泰瞳孔微缩。
穷奇。
武库深处那只被魔气侵染的上古凶兽、穷奇 —— 原来它的根,竟与当年这位魔将、这场守库之战,纠缠在一起。
“那不是穷奇的本体。” 铁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沉声道,“真正的穷奇,是封渊之战中被镇压的上古凶兽,魔气与那位魔将的残念,借它的躯壳,在这武库里沤了一万年。寻常神力,杀不死它;要除它,需镇渊正神之力,破它的魔气核心。”
“陛下如今神格未稳,不可硬取。”
“老将军。” 徐泰郑重道,“你守了一万年的东西,我会一件一件,取回来。那位魔将、那只魔物,我会替你,替这三百将士,亲手了结。”
“好。”
铁山重重一点头,再无遗憾。
他转过身,抬手在身后的守库大阵上轻轻一按。
那座流转了万年的阵纹,缓缓向两侧分开,自王座的最深处,浮现出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枚通体玄黑、刻满了镇渊神纹的兵符。
兵符不大,仅巴掌大小,形如两面合抱的虎符,正面是一个古老的 “镇” 字,背面是一座微缩的武库轮廓。它一出现,整座武库,仿佛都在这枚兵符之下,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臣服般的嗡鸣。
“这是镇渊兵符。” 铁山道,“太初军七符之一,专司镇渊武库。持符者,可调动武库三百战傀、启闭内库、号令沿线封存的太初军府。”
“只是 ——” 他话锋一转,“陛下如今神格未稳,这兵符,只能认主,十成的权柄,陛下如今用得出一成。三百战傀、内库最深处,要等陛下神格归位,才能真正驭使。”
“一成,也够了。” 徐泰伸手,郑重接过兵符。
兵符入手的刹那,一股厚重、苍凉、属于太初军的铁血气息,顺着他的掌心,直贯入他的神格。那枚沉睡的人皇神格,竟主动地、欢喜地搏动了一下,将兵符认了主。
第二样,是一枚流转着幽蓝光泽的、六边形的阵芯。
那阵芯比寻常的太初阵芯大了数倍,内里,无数细密的神纹如星河流转,隐约可见战傀、飞舟、灵能炮、无数灵工造物的虚影。
“天工数据库的外环总枢。” 铁山的目光落在那阵芯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太初的灵工之术、战傀图谱、军阵推演、天工院的典籍,都在里头。这是外环的一份,内库深处,还有更全的。”
“陛下身边,若有灵工传人,可将此枢交给她。”
“巧笙!” 徐泰没有半分迟疑,直接将那阵芯递了过去。
巧笙早就看直了眼,双手颤抖着接过那枚阵芯,仿佛捧着整个世界,眼泪 “唰” 地一下就下来了:“这…… 这是…… 太初的数据库…… 活着的…… 我,我能看一辈子……”
“有你看的。” 徐泰失笑。
第三样,是一缕悬浮在阵心的、玄金色的、形如山岳的神念。
“这是老夫一身‘守’之道,和一套‘镇渊破魔军阵’。” 铁山看着那缕神念,缓缓道,“老夫是守库的,攻伐不如破军、夜无极,可论‘守’与‘阵’,十二神将里,老夫不输人。”
“陛下要重聚太初军、要对抗深渊,光靠一个人,不够。”
“这军阵,可让百神、千神的神力,凝成一股,结阵杀敌。老夫把它,留给陛下。”
那缕玄金神念,缓缓飞入徐泰的眉心。
轰的一声。
徐泰只觉脑海里,涌入了无数关于 “守”、关于 “阵” 的感悟。那是一位神将燃烧了一生、淬炼出的道 —— 不必锋芒毕露,却能万军不破、一夫当关。
他的神格,在这缕道韵的滋养下,比方才,又凝实了一分。
做完这一切,铁山那道本就半透明的神念,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
守库大阵,随着兵符认主,也完成了它万年的使命,阵纹的光芒,一圈圈熄灭。
“陛下……”
铁山最后望了一眼这座他守了一万年的武库,又望向那柄午夜刀,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
“替老夫…… 给破军带句话。”
“就说…… 武库,还在。”
“让他…… 别睡了,该起来了。”
话音落下,那道神念,化作点点玄金的光,缓缓散去,重新没入了那具端坐王座的遗骸。
“铁山!” 刀爷在刀里,低低吼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那具遗骸依旧端坐王座,拄着断戟,只是那维持了万年的、紧绷的脊背,似乎在这一刻,终于,轻轻地、放松了下来。
他守完了。
徐泰后退一步,朝着那具遗骸,深深地,行了一个太初军的军礼。
在他身后,熊罴、白猎、巧笙、燕歌行、砺,以及所有猎神团与新神会的人,无论是否明白这万年的分量,都不约而同地,朝着那具守了一万年的将军遗骸,低下了头。
“出去之后,” 徐泰直起身,声音低沉而坚定,“立碑。”
“把铁山将军,和这三百将士的名字,一个一个,都刻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