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武库外环深处走,白猎的话,便越少。
她走在队伍最前,浅金色的眼睛半阖着,像一只在雪地里潜行的狐,几乎不用眼睛看,只凭脚下的震动、空气里的气味、阵纹残留的灵力走向,就能判断出前路的凶险。
“停。”
她忽然抬手,队伍齐齐顿住。
“前方三十丈,通道分两条。” 白猎蹲下身,指尖在地板上一抹,“左边那条,灵纹的走向是‘活’的,有暖风,是通气的主道;右边那条,灵力死滞,没有回风,是死路。”
“死路里有东西?” 贺九问。
“嗯。” 白猎淡淡道,“地板上有拖痕,很新鲜,是被什么东西,拖进去吃了。还有,” 她鼻翼微动,“血的味道。”
众人脊背一寒。
“走左道。” 徐泰当机立断。
白猎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他这般干脆,连半分迟疑都没有。她在猎神团多年,最烦的就是那种不懂装懂、非要在她这行家面前逞能、最后把全队带进死路的修士。
“你不问问,为什么?” 她挑眉。
“追踪设伏,你是行家。” 徐泰道,“你说死路,便是死路。带队的人,不信自己的探路,信什么?”
白猎怔了一下,那双冷淡的眼睛里,第一次漾开一点极淡的、近乎赞许的光。
“走左道。”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领路,只是脚步,似乎比方才更轻快了些。
熊罴凑到徐泰身边,压着嗓子嘿嘿一笑:“徐兄弟,你是头一个,能让白猎那丫头点头的外人。她那身本事,是拿多少条命换来的,眼高于顶,等闲修士,她连正眼都不瞧。”
徐泰笑了笑:“能者多劳,也更当得起一个‘信’字。”
左道的尽头,是一片被战火彻底犁过的区域。
巨大的舱壁坍塌下来,扭曲的神金和破碎的灵能管道纵横交错,如同巨兽的坟场。地面上布满了焦黑的痕迹,那是万年前,太初封神军与魔神死战时留下的。
“这里打过一场大仗。” 巧笙摸着舱壁上的神纹,声音发颤,“你看这些痕迹,是神力与魔气对撞留下的。万年了,还没散干净。”
“咔咔 ——”
一阵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从废墟深处传来。
白猎猛地抬手,示意所有人噤声。
她伏低身子,无声地攀上一根倾斜的钢梁,片刻后滑下来,神色凝重:“前面是个‘傀儡窝’。不是太初军的战傀,是被魔气重新拼起来的‘尸傀’,约莫二十只,聚在一处休眠,正中央,有一只大的。”
“尸傀?”
“武库里战死的军士、进来的探索者,被魔气裹了神金残片,拼起来的东西。” 白猎道,“比蚀魂兽难缠,它们没有痛觉,不怕受伤,还会用兵器。”
她顿了顿,看向熊罴和徐泰:“硬闯,动静太大,会把武库更深处的东西都引过来。我的意思是 —— 设伏。”
“怎么设?” 徐泰问。
白猎也不藏私,当即在地上划出简图:“这一片废墟,三面是塌了的舱壁,只有一条道进出,是个口袋。我带银狐队,潜进去,把尸傀往这条道上引;熊团长在袋口,正面堵;徐公子的人,埋伏在两侧的钢梁上,等它们全进了口袋,自上而下,掐断它们的退路。”
“那只大的,” 她看向徐泰,“身上魔气最重,寻常神力难伤,要劳烦徐公子的刀。”
“好。” 徐泰一口应下,没有半分推诿,也没有半分抢功的意思,“各队听白副团长调度,按她说的位置埋伏。”
白猎看着他,忽然问:“你就不怕,我把你的人,带进埋伏里?”
徐泰与她对视,坦然道:“若连并肩探路的伙伴都不信,那这武库,我一个人也不必来了。”
白猎沉默了一瞬,随即,她那张冷脸上,极轻地、极轻地,露出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好。”
一个时辰后,口袋阵成。
白猎亲自带着贺九,悄无声息地潜入傀儡窝,引动了两只尸傀。她身法极快,如同一片银灰色的叶子,在废墟间起落,那些尸傀明明离她极近,却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吼 ——”
二十余只尸傀,被她引出了巢,咆哮着追进了那条死道。为首的,是一只两丈高、由无数神金残片和干枯的神魔躯壳拼成的 “尸傀将”,手中拖着一柄断了半截的太初战斧,魔气滔天。
“动手!”
白猎一声清喝。
袋口,熊罴暴起,巨斧如山,狠狠劈入尸傀群,硬生生堵住了它们的去路;两侧钢梁上,燕歌行、砺、猎神团的箭矢与锤影,如雨点般砸落;夜蘅的身影在尸傀身后游走,专挑那些被打散的补刀。
口袋阵一合,二十余只尸傀顿时乱作一团,被分割、绞杀。
那只尸傀将却凶悍异常,一斧劈开熊罴的斧势,反手将两个猎神团猎手震得吐血。它魔气缠绕的身躯,寻常刀斧加身,只留下一道道白痕。
“徐公子!” 白猎清喝。
“来了。”
徐泰自钢梁上一跃而下,午夜刀在半空划出一道乌沉的弧线。
这一次,他没有再藏着那一缕镇渊刀意。
刀过之处,尸傀将身上那层能吞噬神力的魔气,如残雪遇阳,寸寸消融。徐泰欺身近前,刀锋避开它手中的战斧,顺着那由神金与尸骸拼凑的躯干,直取它胸口那团搏动的魔气核心。
“嗤 ——”
刀光透体。
尸傀将庞大的身躯僵在半空,随即轰然崩散,化作一地碎金与残骨,魔气散尽。
主将一死,余下的尸傀再无战意,被两队人马一鼓作气,绞杀殆尽。
战斗结束,清点伤亡,新神会与猎神团加起来,只重伤两人、轻伤数人,由清影留下的伤药和猎神团的医师处理,并无性命之忧。
“这一仗,打得漂亮。” 熊罴扛着斧子,满脸畅快,“徐兄弟,你这一刀,专克魔气,是咱们进武库的定海神针!”
徐泰收刀,却没有多少喜色。
他走到那尸傀将崩散的残骸前,蹲下身,从一地碎金里,拾起了半截东西。
那是一截被魔气熏黑的、断裂的兵刃,刃身上,依稀还能辨认出半个镇渊刀徽。
“这些尸傀,” 他声音很沉,“不全是外面的探索者。”
众人围拢过来。
“你们看这些神金的制式、兵刃上的徽记。” 徐泰指着残骸里那些残破的甲片、断刃,“它们当中,有许多,是当年太初封神军的将士。”
“他们战死在这座武库里,神格破碎,无人收敛,万年后,又被魔气,炼成了这样的东西。”
四下一片寂静。
熊罴、白猎、贺九这些见惯了生死的边荒老客,看着那些曾经的同袍、那些战死的太初军士,死后还要被亵渎、操弄成杀人的怪物,一个个都沉默了。
“把他们…… 葬了吧。” 燕歌行低声道。
“葬。” 徐泰站起身,将那半截兵刃,郑重地收入怀中,“等我们出去,在这武库外,立一座碑。”
“他们是镇渊的兵。” 他望着武库深处,一字一句,“不该暴尸万年,还要替魔,杀后来人。”
白猎看着他,浅金色的眼睛里,那点因为本事而生的认可,此刻,终于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关于 “人” 的敬重。
她终于明白,徐泰身上那让太初军傀迟疑、让魔气退避的东西,绝不只是 “运气好” 那么简单。
可她什么也没问。
她只是走上前,郑重地朝徐泰,抱拳一礼:“徐公子,这一趟武库,白猎这条命,这队人,尽可托付。”
“彼此。” 徐泰回了一礼。
“巧笙,” 他转向废墟深处,“再往里,是什么?”
巧笙早已冲到了最前,她站在一扇半掩的、巨大的金属殿门前,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
“徐泰…… 你们快来看。”
众人循声上前,透过那扇半掩的殿门,向里望去。
那是一座宏大到难以想象的圆形神殿。
神殿的中央,端坐着一具高达数十丈的、巨大的神只遗骸。
那神只身披残破的、刻满了镇渊徽记的玄黑战甲,双手拄着一柄断成两截的巨兵,端坐于一张同样由神金铸成的王座之上,早已化作了石质的遗骸。即便死去了万年,他的身上,依旧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属于陷阵猛将的铁血杀伐之气。
他空洞的眼眶,正对着武库的大门,仿佛在万年后,依旧守着这座属于他的兵库。
而在他的尸身与王座之间,无数残破的、还在明灭的太初阵纹,缓缓流转,像一座从未熄灭的、巨大的阵。
“这是……” 巧笙的呼吸都急促了,“这是武库外环的核心…… 一尊战死的神将,和他的守库大阵。”
“那些阵纹里,” 她咽了口唾沫,眼睛亮得惊人,“有东西。”
徐泰望着那具端坐万年的神将遗骸,午夜刀在他背后,毫无征兆地,剧烈地、悲鸣般地,长鸣了一声。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一种无法言说的、来自血脉深处的悲凉与牵引,瞬间攫住了他。
“刀爷?” 他在心里低唤。
刀爷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柄刀的悲鸣,都化作了一丝几不可闻的、苍老的哽咽。
“…… 是他。”
刀爷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是我,看着他…… 战死在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