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太岁覆灭的第三日,一张请柬,送到了落神居。
请柬是一缕极薄的红纱,纱上以金粉写就,字迹妩媚,落款处,只画了一座听风的小楼。
没有署名,可望乡城无人不识这等手笔。
“听风楼,红绡。” 苏半城看着那缕红纱,神色有些古怪,“她这个人,从不请没用的人。能得她一张请柬,说明在她眼里,你已经是望乡城,值得她亲自下注的角色了。”
“她要见我?”
“在听风楼设宴,为你庆功。” 苏半城意味深长,“也为你…… 送一桩大买卖。”
入夜,徐泰带着苏半城、夜蘅,登了听风楼。
白日里喧嚣的墟市,到了夜里,又是另一番光景。听风楼是望乡城最高的一座建筑,建在一截巨大的、如玉般的神骸脊骨之上,楼中灯火如昼,丝竹声、笑语声、推杯换盏声,顺着夜风飘出老远。
红绡在最高一层的暖阁里,亲自候着。
她倚在一张软榻上,一身红纱,赤金步摇在发间轻轻晃动,腰间松松系着一根红绸,似笑非笑地,看着徐泰进来。那一身慵懒的风情,能让望乡城九成的修士,看一眼就忘了自己姓什么。
“徐公子,可算肯赏脸了。”
她抬手,亲自为徐泰斟了一杯酒,眼波流转。
“断骨滩那一战,奴家听了整整三夜的复盘。” 她纤长的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划,“一刀破魔,军阵退敌,堂堂韩太岁,在你手里连一炷香都没撑过去。”
“奴家在这望乡城,迎来送往多少年,见过的天才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像徐公子这样……” 她凑近了些,吐气如兰,却在那双含笑的眼睛深处,藏着一丝极清醒的审视,“让人看不透的,还是头一个。”
“红掌柜说笑了。” 徐泰端起酒杯,却不喝,只是淡淡道,“一个刚飞升的散神,被人逼到死地,侥幸赢了一场而已。侥幸,是会用完的。”
“好一个‘侥幸’。”
红绡轻笑一声,忽然坐直了身子。
她脸上那点风月般的妩媚,在这一瞬间,褪去了大半,露出了底下那副 “望乡城情报中枢” 的、机锋暗藏的骨架。
“奴家知道,徐公子是聪明人,咱们便不说那些虚的。”
她抬手,暖阁四周的红纱缓缓垂落,将内外隔绝,连一丝声息都传不出去。
“奴家今日请你来,是想送你两样东西。”
“其一,是一条命。”
她竖起一根玉葱般的手指。
“其二,是一桩,能让你我都活命的买卖。”
“哦?” 徐泰挑眉,“洗耳恭听。”
“先说穷奇。”
红绡的神色,第一次,凝重起来。
“公子两进镇渊武库,该知道,守着武库深处的,是一只被魔气浸了万年的上古凶兽,穷奇。” 她指尖在桌上的灵纹舆图上,点了点城西那片乱流,“这一个月,乱流的范围,在往外扩。”
“往外扩?” 苏半城脸色一变。
“嗯。” 红绡道,“从前,穷奇只守着武库,吞的是自己闯进去的人。可近半月,它开始往外冲了。”
“七天前,城西的‘黑风墟’,一夜之间,被它连窝端了,墟上三十余口,尽数被吞,只剩一地干皮囊;三天前,万宝商会一支途经乱流外缘的商队,十二艘舟,只逃回来一艘;昨天夜里,连猎神团设在乱流外的两个哨点,都被人发现…… 守哨的猎手,被抽干了神魂。”
暖阁里,气氛陡然沉了下来。
“商道断了。” 红绡一字一句,“望乡城五成的货,走城西乱流。穷奇这么闹下去,不出一个月,这座城的商路就得断,城里几十万飞升者、流亡者,都得跟着断粮。”
“城主府的人,去过,折了两拨;听风楼的好手,也去过,没敢深入。” 她看着徐泰,“桑落压着消息,是怕城中大乱。可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穷奇,为什么突然往外冲?” 徐泰问。
“问得好。”
红绡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这,便要说到奴家要送你的第二样东西了。”
她玉手一翻,一枚流转着淡淡黑气的玉简,落在桌上。
“这是听风楼,用了三条人命、一个埋了八年的暗桩,才换来的东西。”
徐泰神念探入,片刻后,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玉简里记录的,是韩横这些年,与一个神秘存在往来的碎片 ——
那是一个披着黑袍、面目隐在阴影里的身影,听风楼的人,始终没能探到他的真名,只知道,韩横和边荒几股豪强,都称他为 “深渊使者”。
正是这位 “深渊使者”,以魔气为饵,收买了韩横;也正是他,源源不断地,将飞升者的神魂、神材,运向城西乱流深处。
而玉简的最后,记录着一个让徐泰心头一凛的画面 ——
那 “深渊使者”,在镇渊武库的深处,布下了一座巨大的、由魔气凝成的祭坛,正在以穷奇为枢,以无数神魂为引,一点一点,撕开乱流深处,一道本应被封死的裂隙。
“他在喂穷奇。” 红绡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穷奇往外冲,不是它自己想出来,是有人在背后,催着它出来。”
“那位深渊使者,要借穷奇,借武库的魔气,把城西乱流深处那道通往深渊的裂隙,彻底撕开。”
“裂隙一开,魔潮倒灌,望乡城…… 就完了。”
徐泰指尖在玉简上轻轻摩挲,又问:“那位深渊使者,可还露过别的破绽?”
“有一桩。” 红绡倾身,赤金步摇微微一晃,“埋在魔修身边的暗桩,最后传回一句话 —— 那使者在祭坛前,提过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镇渊’。” 红绡一字一顿,盯着他的眼睛,“他说,等裂隙撕开,第一件事,便是把‘镇渊’二字,连同望乡城,一并从这世上抹掉。”
她顿了顿,笑意里多了一丝寒意:“奴家那时还不懂‘镇渊’是谁。如今看来,他说的,多半就是徐公子你了。”
苏半城倒吸一口凉气,半晌说不出话。
“你为什么告诉我?” 徐泰抬眼,看着红绡,“这样的情报,你可以卖给桑落,卖给七御,甚至,卖给万宝商会,都能卖出天价。”
“卖给他们?”
红绡轻轻一笑,那笑里,有几分风月女子少有的清醒。
“桑落是城主,他要稳,要权衡,他压着消息,是想等一个能替他去死、又不会反过来威胁他的人。城主府那些人,克不了魔,进去多少,死多少。”
“七御?” 她嗤笑一声,“边荒是七御眼里的弃子,他们巴不得魔潮把望乡城的流民、亡命徒都洗干净。”
“至于万宝商会……” 她瞥了苏半城一眼,“多宝会首,只会算账,赔本的买卖,他不做。”
她重新望向徐泰,目光灼灼。
“奴家纵横边荒百年,靠的不是美色,是‘看’。”
“奴家看过了,望乡城上下,唯一能让那镇渊魔意象见了就发抖的,只有你那把刀;唯一敢在断骨滩、在武库,跟魔修硬碰硬的,也只有你。”
“穷奇挡了望乡城所有人的财路,魔潮要了所有人的命。”
“奴家不要你的命,奴家只想跟你做这一桩买卖 ——”
她伸出一根手指,正色道:“听风楼,出镇渊武库最深的全部舆图、出穷奇与魔阵的所有情报、另出一万上品灵票,外加 —— 奴家这些年攒下的、边荒所有能用得上的人手。”
“你,替望乡城,斩了穷奇,撕了那座魔阵。”
“成了,徐公子,你不光是望乡城的客卿,你是这座城的恩人;听风楼往后所有的情报,对你,永远敞开。”
“不成 ——” 她顿了顿,笑意里有一丝苍凉,“那大家就一起,给这望乡城陪葬,也省得奴家再去卖这个惨。”
徐泰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盯着那枚缠着黑气的玉简,看了很久。
“舆图上,武库最深处,魔气的源头,那道裂隙,” 他忽然问,“你可知道,它的根,在哪里?”
“不知道。” 红绡坦然摇头,“魔阵一起,听风楼的人,连三丈都靠近不了。这世上能看清魔气根源、辨得出魔阵虚实的,只有一类存在。”
“谁?”
“先天神兽,白泽。”
红绡一字一句。
“边荒乱流的最深处,有一片连乱流都绕着走的净土,叫‘知微泽’,那里,栖居着白泽一族。他们的族长,白泽君,名唤知瑞,是当今边荒,唯一一位还活着的、真正的白泽。”
“白泽知万物,通古今,辨邪正,识魔气。”
“韩横身上的魔气是真是假,武库的魔阵有何破绽,穷奇的根在何处,那道裂隙连着哪里 ——”
“这世上若还有谁能给你答案,” 红绡望着徐泰,缓缓道,“只有知瑞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