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徐泰带着巧笙、白猎、夜蘅,驾一艘轻舟,循着红绡给的舆图,深入了乱流。
越往知微泽走,周遭的混沌乱流,竟奇异地,平缓了下来。
那些在外域横冲直撞、能撕碎飞舟的罡风刃,到了这里,像被什么温柔的力量抚平,化作了和煦的微风;漆黑的、翻滚的混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润的、泛着淡淡乳白光晕的雾气。
飞舟穿过最后一层薄雾,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悬浮在乱流之中的、方圆数百里的绿洲。
绿洲上,灵草如茵,奇花烂漫,一条条清澈的溪流自半空垂落,化作悬泉;通体雪白的灵鹿在溪边饮水,羽色斑斓的灵鸟在枝头梳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人心神安宁的、近乎实质的祥和之气。
“这里……” 巧笙睁大了眼,她能清晰地感到,那些在武库里如影随形、连神念都能被吞噬的魔气,到了这片绿洲,竟连一丝都渗不进来,“魔气进不来。”
“白泽一族,是上古瑞兽,天生祥瑞,万邪不侵。” 白猎低声道,“边荒的部族,都把知微泽,当成圣地。”
飞舟落下,早有几名身着素白长袍、额间生着浅浅银色纹路的白泽族人,候在水边。
他们没有寻常边荒部族的警惕与凶悍,只是温和地打量着来人,为首一名少年,气质清润,开口时声音也温温和和。
“徐公子,族长,已候诸位多时了。”
徐泰心中一动。
他还未通名报姓,对方却已知道他是谁。
少年领着他们,穿过灵草与悬泉,来到绿洲中央,一座以白玉筑成、爬满藤蔓的简朴高台前。
高台之上,一位老者,正闭目而坐。
那老者一身雪白的长袍,须发皆白,头顶生着一截温润的、如同美玉雕成的独角,面容清癯,双目闭合时,看着像个寻常的、慈祥的老者;可当他缓缓睁开眼时,徐泰的呼吸,却几不可察地一滞。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平静、深邃、没有半分烟火气,却又像盛着古往今来的一切 —— 仿佛他只看你一眼,便能看穿你的骨血、你的神格、你从何而来、将往何处。
那是一种近乎 “全知” 的、令人无处遁形的目光。
“镇渊者。”
老者开口,声音温润,却让徐泰浑身一震。
他没有看徐泰的脸,目光只是在他怀中的午夜刀、胸口的神格处,轻轻一落,便露出了一个了然的、温和的微笑。
“老朽知瑞,见过人皇陛下。”
他缓缓起身,朝着徐泰,行了一个上古的、参见神主的礼节。
“老朽等这一天,” 他轻声道,“也等了一万年。”
徐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强自镇定,伸手虚扶:“知瑞君,何出此言?”
“老朽是白泽。” 知瑞直起身,那双洞彻世事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白泽一族,知万物之形貌,通古今之变迁,辨天地之邪正。”
“陛下身上的人皇神格、镇渊刀意、镇渊武库的兵符,乃至那柄刀里封着的、夜无极将军的神格 ——” 他一一数来,温和而笃定,“在老朽眼中,便如黑夜中的灯火,无所遁形。”
“陛下,你可以瞒过桑落,瞒过红绡,瞒过这诸天绝大多数的神。”
“但你瞒不过白泽。”
午夜刀在徐泰怀中,极轻地颤了一下。
刀爷的声音,在徐泰心底响起,带着一丝复杂:“白泽…… 知瑞。封渊之战,他是站在陛下这一边的先天神兽。他若肯认你,那便是真的认你了。”
徐泰深吸一口气,不再隐瞒。
他郑重地,朝着知瑞,回了一礼。
“知瑞君,既已知我的来历,想必也知,我今日为何而来。”
“为了魔气。” 知瑞道,“为了穷奇,为了镇渊武库深处,那道正在被人撕开的、通往深渊的裂隙。”
他转身,走到高台边缘,望向城西乱流的方向,眼神里,掠过一丝凝重。
“陛下,请随老朽来。”
他抬手一挥,一道由白色灵光凝成的水镜,悬在半空。
水镜之上,浮现出镇渊武库的景象 —— 那座黑色的战争堡垒,此刻,被无数缕从乱流深处涌来的黑气,层层缠绕,像一头被蛛网缚住的巨兽。堡垒深处,一只巨大的、被魔气浸染的凶兽虚影,正在疯狂地撞击着什么;而在它的下方,一座由无数黑色符文组成的、巨大的祭坛,正缓缓旋转。
“陛下看到的这只凶兽,便是穷奇。” 知瑞道,“可它,早已不是真正的穷奇了。”
“封渊之战,真正的穷奇,被镇渊神锁的余威,镇在了武库。万年前,那位奇袭武库的魔将,被铁山将军连人带军,封死在武库外环。魔将的残念,与穷奇的躯壳、还有渗入武库的深渊魔气,三者沤了一万年,融成了现在这只 ——‘魔将穷奇’。”
“寻常神力,斩不死它。因为它有三条命。”
知瑞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穷奇的躯壳,刀枪不入,要以镇渊正神之力,破开它的肉身。”
“其二,魔将的残念,是它的神智,狡猾凶残,会逃,会骗,会蛊惑人心。”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 ——”
他指尖一点,水镜画面穿透魔阵,落到了武库最深处,那道正在被一点点撕开的、漆黑的裂隙上。
“深渊裂隙。”
“穷奇,只是那裂隙前,一头被豢养的看门犬。” 知瑞的声音,沉了下来,“真正的魔气,来自裂隙之后的深渊。那位‘深渊使者’布下的魔阵,名为‘噬渊引’,以无数神魂为引,以穷奇为炉,要做的,是把那道裂隙,撕大、撕开。”
“不毁魔阵,不封裂隙,陛下就算把穷奇斩成肉泥,它也会借深渊魔气,重新凝聚,杀之不尽。”
徐泰盯着那道裂隙,眸光凝重。
“裂隙,能封吗?”
“能。” 知瑞看着他,一字一句,“镇渊神锁,本就是封渊之用。而陛下的镇渊兵符、镇渊刀意,是这世上,唯一能在裂隙前,重新布下封印的力量。”
“只是 ——”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泰胸口,那枚尚在沉睡、并未完全归位的神格上。
“陛下如今的神格,尚未凝稳,准神之境,神力有限。”
“要斩穷奇、毁魔阵、封裂隙,三事并举,单凭你眼下的修为,不够。”
徐泰沉默。
他知道知瑞说的是实话。
“那便请知瑞君教我。” 他郑重道。
知瑞看着他,那双洞彻世事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一丝温和的、欣赏的笑意。
“老朽等了一万年,等的就是陛下这句话。”
“白泽一族,避世万年,不问世事,是因为时候未到。” 他缓缓道,“可如今,魔潮已起,裂隙将开,连老朽这知微泽,边缘都已被魔气侵染 ——” 他抬手,水镜边缘,浮现出几株枯萎发黑的灵草,“族中已有年轻的族人,被魔气所伤。”
“避,是避不过去了。”
“老朽,愿随陛下出山。”
知瑞郑重地,朝徐泰一礼。
“老朽这一双眼,可为陛下辨魔、识阵、引路;白泽一族的祥瑞之力,可净化魔气、庇护同袍;老朽通古今,可做陛下在边荒的向导与谋师。”
“老朽只有一请。”
“知瑞君请讲。”
“待陛下神格归位、重定诸天之时,” 知瑞望着他,目光温和而深远,“还这片天地,一个再无魔潮的太平。”
徐泰郑重地,扶住了他。
“我答应你。”
就在此时,知微泽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先前那名白袍少年,神色慌张地奔上高台,声音都在发抖。
“族长!不好了!”
“黑风墟、赤岩寨、还有…… 还有好几个边荒小族的族长,都来了,跪在泽外,说 ——”
少年咽了口唾沫,眼中满是恐惧。
“说穷奇昨夜又出了武库,一夜之间,连吞了三座墟寨,各族求告城主府、求猎神团、求七御,全都…… 全都没有回音。”
“他们求族长,看在白泽一族的份上,救救边荒的百姓。”
高台上,一片死寂。
知瑞缓缓闭上了眼,再睁开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已是一片决然。
“陛下。”
他转过身,望向城西乱流深处,那片魔气翻涌的方向。
“看来,不必老朽再劝了。”
“边荒的百姓,已经在用命,替你我,叩开这道门了。”
徐泰缓缓握紧了午夜刀。
他望着知微泽外、那片在魔潮阴影下颤抖的、广袤的边荒,眼神沉静如铁。
“知瑞君。”
“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