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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渊武库的轮廓,再一次出现在众人眼前。

上一次来,这座黑色的战争堡垒,还只是沉默地悬浮在乱流深处,透着一股万年死寂的肃杀。

而这一次,它彻底变了。

堡垒的外壁,爬满了蛛网般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活物一样蠕动着,从堡垒深处一直蔓延到外面的神金装甲上。无数缕黑气从裂缝里渗出来,在堡垒周围盘旋、扭曲,远远看去,整座武库像一头被藤蔓活活勒住、正在不断腐烂的巨兽。

“好重的魔气。”

飞舟上,知瑞缓缓睁开眼,那截玉色独角微微发亮。

“比老朽推演的,还要重。”

联军的飞舟,在武库外停下。

“按先前定的,飞舟留在外库,不进核心。” 徐泰立于船头,镇渊兵符在掌心流转,“兵符能开武库的旧禁,我在前面开路,知瑞君辨魔引路,白猎率银狐队前出探路,巧笙带人护住阵盘和灵能炮。”

“记住,我们脚下是太初军的兵库,这里的一砖一瓦,都还认镇渊的徽记。”

“都跟紧我。”

众人弃舟,鱼贯踏入武库。

镇渊兵符果然神异。兵符所过之处,那些沉睡的、原本连巧笙都要费大力气才能破解的锁灵阵、神金闸门,纷纷发出低沉的嗡鸣,自行向两侧退开,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

只是越往里走,那股魔气,便越发阴冷。

“停。”

白猎忽然抬手,止住了队伍。

她蹲下身,指尖拂过脚边一道黑色的痕迹,浅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前面…… 有东西。”

队伍转过一道回廊,眼前豁然开朗,而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五百名修士,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片巨大的、被改造成 “聚魂场” 的洞窟。

洞窟两侧,密密麻麻地,立着无数根漆黑的石柱。每一根石柱上,都以锁链缚着一个身影 —— 有飞升者,有边荒部族的猎户,有商队的护卫,甚至还有几头被锁链贯穿的、巨大的荒兽。

他们还活着。

可他们的神魂,正被石柱顶端一盏盏幽绿色的 “魂灯”,一缕一缕地抽出。每抽出一缕,那些身影便干瘪一分,魂灯便亮一分,灯中渗出的黑气,顺着洞窟顶端的脉络,源源不断地,流向武库更深处。

“是这些日子,被掳来的人……”

青崖浑身都在发抖,她认出了其中几个,正是黑风墟、赤岩寨失踪的乡邻。

“畜生!”

一个赤岩寨的汉子红了眼,就要冲上去,却被徐泰一把按住。

“别碰那些柱子。”

徐泰的声音沉得可怕。

“知瑞君,可能救?”

知瑞快步上前,逐一查看,片刻后,他闭上眼,沉痛地摇了摇头。

“魂灯已经抽走了他们大半神魂。老朽与族中子弟,能立刻熄灭魂灯、为还未被抽干的人,护住最后一缕生机,再由清影姑娘施救。”

“可那些……” 他望向石柱上那些已经彻底干瘪、风一吹就要散成黑灰的身影,“神魂已尽,神格崩灭,救不回来了。”

“救还活着的。” 徐泰一字一句,“救不回来的,记下名字。”

“等斩了穷奇,毁了魔阵,” 他望着那一片死寂的石柱,声音冷得像从九幽里捞出来的,“我给他们,立碑。”

白泽族人与清影立刻忙碌起来。

乳白色的祥瑞之光,在洞窟中一盏盏亮起,魂灯被净化熄灭,那些尚有一息生机的人,被小心翼翼地抬出,施以救治。而那些彻底失去神魂的干尸,义勇们红着眼,一具具地解下、轻轻放好。

队伍没有停留太久,继续向深处推进。

一路上,这样的聚魂场,他们又见到了三处。

“他在用这些人的神魂,喂养魔阵。” 巧笙一边检查沿途的黑色阵纹,一边咬牙,“这些纹路的走向,全是往核心汇聚的,就像…… 就像给那座祭坛,输送燃料的管道。”

“而且,公子你看 ——”

她指着脚边一道格外清晰的、几乎是 “明晃晃” 摆在通道中央的魔气拖痕。

“这些痕迹,根本没遮掩。他在故意给我们指路。”

“他知道我们一定会来。” 知瑞淡淡道,“索性,把路给我们铺好了。”

“他要在魔阵的最核心、在他最强大的地方,以逸待劳,把我们一网打尽。”

“将计就计。”

徐泰却没有半分犹豫。

“他要在魔阵核心打,我便在魔阵核心,毁了他的阵。”

“巧笙,记住沿途每一道阵纹的走向。等会儿到了核心,我要你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噬渊引的阵眼。”

“知瑞君,裂隙的位置,要劳你了。”

“老朽明白。”

队伍又行了约莫一炷香,终于,武库的最深处,到了。

那是一片大得没有边际的地下穹顶空间。

空间的中央,是一座高耸入云、由无数黑色符文层层叠叠构筑而成的巨大祭坛。祭坛上,数以万计的幽绿魂灯环绕燃烧,每一缕抽出的神魂,都在祭坛上空盘旋、哀嚎,最终被祭坛中央那团漆黑的、缓缓旋转的漩涡,一口吞没。

祭坛的最顶端,盘踞着一头巨兽。

那是一头真正意义上的、如山如岳的凶兽。它通体漆黑如墨,生着一对遮天蔽日的肉翼,脊背上的骨刺根根倒竖,狰狞的头颅上,竟生着两张血盆大口,一双赤红的眼睛,竖瞳冰冷,只是俯瞰下来,便让在场的下位神,神格都在颤抖。

“魔将穷奇……”

熊罴握紧了巨斧,手背上青筋暴起。

而真正让徐泰瞳孔骤缩的,是祭坛后方。

那里,本应是武库坚固的、由镇渊神金铸就的最后一道壁垒。

可此刻,那道壁垒,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漆黑的裂缝。

裂缝宽逾千丈,边缘如被无数只手硬生生撕开,露出了壁垒之后 —— 那是一片没有光、没有时间、连神念探入都会被吞噬的、无尽的黑暗。

裂缝之上,隐约能看见一条条由古老的、玄金色的符文凝成的锁链,那是镇渊神锁。它们横跨在裂缝上,正拼命地、一点点地,将裂缝重新拉合。

可裂缝中涌出的魔气,却像无数只黑色的手,正疯狂地侵蚀、撕扯着那些神锁。

“深渊裂隙……”

知瑞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

“它的根,在深渊渊核。封渊之战,镇渊神主,以本体,将魔神镇在了那里。”

“那道裂隙,本不该存在。是这位魔修,用万年时间,在镇渊武库的壁垒上,硬生生凿开了一道口子。”

“哦?”

就在此时,一道低沉、沙哑、仿佛无数怨魂在同时低语的声音,自祭坛顶端,悠悠传来。

“能一眼认出渊核与镇渊神锁,还能看出本座的噬渊引 ——”

“先天神兽,白泽君,知瑞。”

祭坛上的黑色阴影里,一个身披黑袍、整个面容都隐在黑雾中的身影,缓缓站起。它没有脸,只有两团幽绿的鬼火,在黑雾深处,幽幽地 “望” 着下方。

“还有你 ——”

那两团鬼火,越过众人,最终,落在了阵眼中央、负刀而立的徐泰身上。

“镇渊者。”

“本座等你,等了很久了。”

黑袍魔修缓缓张开双臂,祭坛上的魂灯齐齐爆亮,无数缕黑气腾空而起。

“人皇神格,镇渊刀意,镇渊兵符…… 多么完美的祭品。”

“你以为,你是来救这些蝼蚁的?”

“错了。”

它低笑起来,那笑声让整座穹顶都在震颤。

“这五百个神魂,连同你,连同你身上的人皇神格,都是本座,献给深渊的,最后一份大礼。”

“本座劝你一句。” 黑袍魔修那两团鬼火微微跳动,“镇渊者,你可知,诸神黄昏之后,这天地,早已烂透了?七御割据,议会腐朽,神庭那些高高在上的主神,谁还会看一眼边荒?”

“你为了这几百个蝼蚁,硬要闯本座的局,值得吗?”

“只要你肯交出人皇神格,归顺深渊,本座可以保你,在新的纪元里,封一尊魔神之位。”

“比你在这吃人的诸天,做一个被人利用、被人抛弃的棋子,强得多。”

徐泰笑了。

他抬手,午夜刀横在身前,刀锋映着他平静的眼。

“魔神?”

“我在人间的时候,也有很多人,这么跟我说过话。他们说,只要我低头,给我荣华,给我富贵,给我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后来,他们的脑袋,都被我一刀一刀,砍了下来。”

他目光骤然一冷。

“你想让我当狗?”

“先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穷奇。”

“开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