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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望乡城,落神居。

这座往日只在飞升者里有名的院子,此刻,人满为患。

徐泰讨伐穷奇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边荒。

与城主府、七御的冷漠不同,这一次,所有被穷奇逼到绝路的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涌了过来。

猎神团,全员到了。

熊罴扛着那柄黑巨斧,进了院子,二话不说,先把斧子往地上一杵,震得满堂一静。

“徐兄弟,别的都不用说了。” 他嗓门洪亮,“穷奇那畜生,老子砍过它一斧子,那是老子猎神团的耻辱。这一回,你说怎么打,老子带着全团的兄弟,跟你干到底!”

白猎立在他身侧,银白短发下,那双浅金色的眼睛沉静而坚定,她抱拳道:“银狐队四十六名猎手,擅追踪、设伏、远程压制,全凭公子调遣。”

“猎神团的弟兄,这些年,守着边荒商道,没少被穷奇吞掉兄弟。” 她声音很轻,却一字千钧,“这一仗,我们等很久了。”

新神会,更是倾巢而出。

陆沉坐镇中军,调度粮草、灵票、伤员;巧笙带着灵械铺所有器师,连夜赶制破阵符、净化符,把武库回收的太初阵盘、灵能炮,全都搬了出来;清影领着医馆的人,备下了成堆的疗伤、净化丹药;燕歌行、砺、夜蘅,以及新投奔来的上百名飞升者,尽数编入了战阵。

知微泽的白泽一族,也来了。

知瑞亲自带队,十二名白袍白泽族人随他出山。他们不擅杀伐,却能以祥瑞之力净化魔气、辨识魔阵、为伤者拔除魔蚀 —— 这,恰恰是对抗魔潮最珍贵的力量。

听风楼的红绡,没有亲自上阵,却派人送来了十箱上品灵票、大量伤药、以及武库深处一卷更新到极致的舆图,还附了一句话 ——“奴家在望乡城,备下庆功酒,等公子的好消息。”

城主府的反应,则要含蓄得多。

桑落没有派大军,只派了一名管事,送来三尊大型灵能炮和一百套玄甲制式装备,外加一句话:“城主府的人,不便明着进乱流。这点东西,算城主府借客卿的。成了,是徐公子的功;不成…… 桑某,当尽力为诸位,收尸。”

“好一个骑墙的枭雄。” 陆沉冷笑,却也没拒绝,“东西收下,情,记着。”

而最让徐泰意外的,是院子里,还站着一群浑身浴血煞气、不属任何一方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着赤红色劲装、背负一柄宽背斩马刀的女子。

她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面容明艳,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英气逼人的杀伐之气,左臂缠着浸透了血的布条,显然是新伤未愈。她大步走到徐泰面前,抱刀而立,声音像金属碰撞一样干脆。

“赤岩寨,青崖。”

“老寨主赤岩,是我爹。”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徐泰,眼中有血丝,也有压不住的恨意与火光。

“三日前,我带着寨里的儿郎,回了一趟赤岩寨,想把寨子里的人埋了。” 她一字一句,“我们去晚了,只找到了我爹…… 他在知微泽外,给你磕完头,回来的路上,自己断了气。他说,他信你。”

“赤岩寨,原有三百二十七口。”

“现在,跟着我能拿刀的,” 她侧身,身后走出二十一个红着眼的赤岩寨汉子,“二十二个。”

“我不要灵票,不要地盘。” 青崖猛地拔刀,刀锋直指城西乱流,“我只要那穷奇身上的一块肉、一根骨头,给我赤岩寨三百零六口,陪葬。”

“徐公子,你若去,我青崖,和赤岩寨二十二颗脑袋,归你调遣。”

徐泰看着她,郑重回了一礼。

“好。”

“这一仗,我向你保证,赤岩寨三百零六口的账,我带你,亲手讨。”

人,越聚越多。

黑风墟的残部、白沙坞的猎户、断水村的散修、过往的商队护卫、被铁血盟打散后投了新神会的佣兵…… 一支支被穷奇逼得家破人亡的义勇,从边荒的四面八方,汇聚到落神居的旗下。

到了傍晚,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竟已聚起了近五百之众。

他们修为参差,装备杂乱,彼此之间甚至还有旧日的恩怨。可当他们站在落神居的院子里,望着那个负刀而立的青年时,五百双眼睛里,却都燃着同一种东西 ——

仇恨,和向死而生的、要活下去的光。

徐泰立于高台上,镇渊兵符托在掌心。

“诸位。”

他的声音,借着兵符,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知道,你们来自不同的墟寨,有飞升者,有边荒部族,有佣兵,有商队。你们当中,有许多人,昨天还互不相识,甚至,有过仇怨。”

“但今天,站在这里,我们只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是吞了你们亲人、毁了你们家园的穷奇,是躲在它背后、布下魔阵、要撕开深渊、把整个边荒都拖进地狱的魔修。”

他抬手,镇渊兵符玄光大作。

“我手中这枚兵符,是太初军的镇渊兵符。它有一套军阵,名为‘镇渊破魔军阵’。”

“这套军阵,不在乎你出身何处、修为高低。它能把你们五百人的神力,凝成一股,让你们这些平日里被人踩在脚下的散神、流民,也能向那不可一世的魔物,挥出足以致命的一刀。”

“现在,听我号令,按我给的方位,结阵!”

知瑞立在高台一侧,以白泽全知之眼,为这支仓促的联军,指出了每一处该有人的位置。

熊罴、砺、青崖,率各路最勇猛的战士,为前锋;白猎与猎神团、各族弓手,据高处,为弓矢;巧笙率器师,携太初阵盘、灵能炮,为破阵之锋;清影与白泽族人,居阵后,为净化、疗伤;新神会与各路义勇,结成中军大阵。

徐泰手持兵符,居于阵眼。

当五百道神力,第一次,顺着军阵,凝成一个完整的整体时,整座落神居,都被那股厚重的、属于千军万马的肃杀之气,笼罩了。

“这就是…… 太初军阵?”

熊罴感受着体内那股与众人连为一体、磅礴到不可思议的力量,这个粗犷的汉子,眼眶都红了。

“有了它,老子…… 老子也敢跟那穷奇,正面碰一碰了!”

不只是熊罴。

阵中那些平日里最不起眼的散神、猎户、商队护卫,此刻都怔怔地感受着体内那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他们单打独斗,连穷奇的一片鳞都破不开;可在军阵里,他们的神力与五百人连作一处,竟第一次生出了 “我也能与上古凶兽一战” 的底气。

一个断水村的老猎户,手都在抖,喃喃道:“活了大半辈子,俺头一回知道,原来俺们这些没用的散神,凑在一处,也能有这等声势……”

“记住这种感觉。” 徐泰的声音,借兵符传入每个人耳中,“魔修以为,散神是草芥,是喂阵的食粮。那这一战,就让他们看看 ——”

“草芥,也能割破神的喉咙。”

“知瑞君。”

徐泰立于阵眼,望向那白泽老者。

“破阵之路,魔阵核心,深渊裂隙,便要劳你,为我们,点出来。”

“老朽,领命。” 知瑞温和颔首。

“巧笙。”

“在!”

“毁‘噬渊引’,封裂隙,是我们斩穷奇的关键。魔阵一开,我会为你争取时间。”

“放心!” 巧笙眼睛亮得吓人,拍着胸脯,“有知瑞君帮我找阵眼,有太初阵盘,我保证把它那破祭坛,拆得连它妈都认不出来!”

“诸位。”

徐泰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五百名出身各异、却同仇敌忾的边荒众生。

午夜刀缓缓出鞘,刀锋,指向城西乱流的方向。

“出发。”

“随我,入武库,斩穷奇!”

“斩穷奇!”

五百人齐声怒吼,声浪直冲云霄,惊起了望乡城上空无数盘旋的灵鸟。

数百艘大小飞舟,自落神居前的空地上,次第升空,如一片沉默的、向死而生的云,朝着城西乱流深处,那座魔气翻涌的镇渊武库,缓缓压去。

而在武库最深处,那座巨大的噬渊引魔阵之上,一团漆黑的阴影里,那位披着黑袍的 “深渊使者”,缓缓睁开了眼。

它 “看” 着那片向自己压来的、密密麻麻的飞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镇渊者……”

“你果然,来了。”

“这五百份神魂,正好,给本座的魔阵,添上最后一把火。”

阴影之下,庞大的、被魔气浸染的凶兽,缓缓睁开了一双赤红的、吞噬万物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