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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红色的灵纹,一行接一行地亮起,如同某种诡异的脉搏,顺着武库的穹顶、墙壁、地面,迅速蔓延。

巧笙只觉得,自己连接进太初阵盘的神念,像是一下子,伸进了一片冰冷的、黏稠的泥沼里。

“是灵网!”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这地方的灵网阵芯,被人重新写过了!不是太初的制式,是魔纹!整座武库的灵网,现在是一个巨大的…… 幻境阵!”

“幻境?” 徐泰沉声道。

“是魔念!” 知瑞的白泽眼骤然亮起,神色空前凝重,“所有人,守住心脉!别去看那些亮起的灵纹,别听 ——”

可惜,他的提醒,还是晚了一步。

一个离暗红灵纹最近的边荒义勇,忽然僵在了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望着虚空,脸上先是茫然,随即是滔天的恐惧,他像是看见了什么世上最可怕的东西,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扔下手中的兵器,抱着头,跌跌撞撞地往后退。

“别过来!别吃我!”

“寨主…… 寨主对不起,我没护住你……”

他哭喊着,竟拔出腰间的短刀,朝着自己的胸口,狠狠刺了下去。

“拦住他!”

离他最近的熊罴眼疾手快,一把将他的手腕磕飞,短刀当啷落地。

可这只是开始。

暗红色的灵纹亮起的刹那,五百名结成军阵的修士,神念本就被军阵连成一体。那些由灵网播撒的魔念,顺着这连接,如同瘟疫一般,瞬间蔓延进了每一个人的神念深处。

军阵里,开始有人惨叫,有人狂笑,有人痛哭流涕。

青崖握着刀,眼前却是一片火海 —— 赤岩寨的废墟里,三百多具干瘪的皮囊,一个个睁开了眼,朝着她伸出手,喊着她的名字,质问她为什么不救他们。

白猎的弓弦在抖,她看见无数个被她追踪失败、最终葬身兽口的猎神团兄弟,浑身是血地站在她面前。

就连一向沉稳的陆沉,额头都渗出了冷汗,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掐进了掌心。

“是心魔…… 不,是被人强行喂进来的魔念!”

知瑞的声音在每个人心底炸响,那截玉色独角爆发出温润的白光。

“定住心神!你们看到的,都是假的!是魔修借灵网,放大了你们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白泽族人,随我,净心!”

乳白色的祥瑞之光,再次在军阵中央亮起,如同漆黑海面上的一座灯塔,将那些被魔念吞噬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往回拉。

可那些魔念,太多,也太密了。

一名猎神团的弓手,忽然调转了手中的灵能弩,对准了身边的同伴,眼神空洞地狞笑:“你不是我兄弟,你是魔物变的!都得死!”

“我才是被丢下的那个…… 你们都抛下了我……”

军阵一角,两个素来交好的商队护卫,被魔念勾起了旧日的一桩血仇,红着眼,互相挥刀相向;还有人跪在地上,对着虚空里的亡亲,一遍遍磕头,怎么也拉不起来。

连成阵的神力,都开始紊乱、错位。

五百人若在阵中自相残杀,不用穷奇出手,这镇渊破魔军阵,自己就会从内部崩开。

“这样下去,阵要散了!” 陆沉死死按住一个发狂的义勇,对着徐泰嘶吼,“公子!”

徐泰想分神去稳阵,可影堕的杀机、蚀网的魔念,像两道绞索,牢牢锁住了他。

“咯咯咯……”

一道女子的、娇媚却阴冷的笑声,毫无征兆地,在整座穹顶、在每一个人的神念深处,同时响起。

“真可怜啊。”

灵网的暗红光纹中,缓缓浮现出一个由无数细密魔纹交织而成的、女子的虚影。她身姿曼妙,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是两个旋转的、由无数魔纹组成的漩涡。

“费那么大劲,去净化他们的心魔?”

“白泽君,你可知,这世上的神,哪一个心底,没有几道不敢见光的裂缝?”

“我只是,帮他们,把那些裂缝,撕开一点点而已。”

“蚀网。” 知瑞的声音冷了下来。

“哦?” 那女子虚影轻轻一笑,“连我的名号,您都认得?真荣幸。”

“上位神的灵网魔修,被深渊腐化的阵符师。” 知瑞一字一句,“你不该在这里。”

“我们本不该来。”

巧笙死死盯着那女子虚影,眼睛却亮得吓人。她没有去管那些魔念,而是将整个人的神念,都沉进了太初阵盘,沉入了那枚天工数据库外环总枢。

“可你既然来了,还敢在我这个器师面前,动灵网的阵芯 ——”

她的手指飞速结印,太初阵盘上,一枚枚幽蓝色的阵纹亮起。

“那就别怪我,把你这只在网里爬的虫子,揪出来!”

“就凭你?” 蚀网的笑声里满是讥讽,“一个刚飞升的小器师?”

下一刻,两股力量,在武库灵网那无形的世界里,轰然相撞。

巧笙只觉得脑子一阵剧痛,仿佛有无数根钢针,顺着神念扎进她的识海。她布下的太初阵纹,被那些魔纹一层层地污染、侵蚀、改写。

可她咬着牙,没有退。

天工数据库外环总枢里,那套太初封神军的灵工术,在她神念中飞速流转。她一边与蚀网缠斗,一边顺着那些魔纹的走向,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锁定着被污染的阵芯。

“找到了!”

巧笙猛地睁眼,鲜血顺着她的鼻孔流下。

“公子!魔纹的核心节点,在祭坛第三层,那盏最大的魂灯后面!我暂时只能护住中军,我…… 我一个人,掐不断它!”

“缠住它!” 徐泰喝道。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战场中央,徐泰脚下的那片影子,毫无征兆地,活了过来。

没有任何声息,没有任何魔气波动。

一道比墨还要黑的影子,如同从地底渗出的水,悄无声息地,顺着徐泰的影子,缠上了他的脚踝,随即,一柄漆黑的、没有任何光泽的短刃,自徐泰的影子里,暴起,直刺他后心!

“公子小心!”

一声清冷的低喝。

斜刺里,另一道纤细的影子,骤然撞出。

夜蘅!

她本就是影舞者,一身修为全在影子上。在那道黑影出现的前一瞬,她便凭着对 “影” 的本能,察觉到了致命的杀机。她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手中的双刃,死死架住了那柄刺向徐泰后心的短刃。

“铛!”

一声极轻的金铁交鸣。

夜蘅整个人,被一股阴寒到极致的力量震得倒飞出去,撞断了一根石柱,一口鲜血喷出。

“哦?”

那道黑影缓缓凝聚,化作一个浑身笼罩在黑雾中的、看不清面目的人形,声音尖细而阴冷。

“一个小小的下位神影舞者,竟能察觉到本座的‘影’?”

“堕神暗子,影堕。” 知瑞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焦急,“陛下小心,他是司刺杀与腐化的上位神,最擅借影潜杀,防不胜防!”

“一个下位神,也敢挡本座的路。” 影堕那模糊的脸上,似乎咧开了一个诡异的笑,“既然你找死,那本座,就先收了你这具皮囊。”

黑雾一卷,影堕再次消失。

“夜蘅!” 徐泰目眦欲裂。

“别…… 管我!” 夜蘅抹去嘴角的血,强撑着重新隐入影子,声音却依旧冷硬,“护好公子…… 他的影,我来挡!”

影中,两道影子,再次无声地绞杀在一起。

而这一切,还不是最致命的。

就在徐泰分心的刹那,祭坛上那道漆黑的深渊裂隙,骤然爆发出一道无形的、恐怖到极致的 “目光”。

那不是魔修的目光,也不是蚀网、影堕的目光。

那是一种来自裂隙之后、来自无尽深渊最深处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 “意志”。

那道意志,越过了蚀网的魔念,越过了影堕的刺杀,越过了战场上的一切,直直地,落在了徐泰胸口,那枚人皇神格上。

徐泰浑身剧震。

他眼前的战场,骤然消失了。

他发现自己,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中,有一双巨大的、由无数星光熄灭后凝成的眼睛,正在缓缓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 镇渊……”

一道亘古、冰冷、仿佛来自时间起点的声音,在他识海深处,缓缓响起。

“朕…… 看到你了……”

“人皇的…… 神格……”

那股意志,只是 “看” 了他一眼,徐泰便觉得,自己的神格、神魂、乃至整个人,都要被这一眼,生生冻结、吞噬。

这是深渊,第一次,真正地,“看见”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