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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泰再睁眼时,已经是三日之后。

他躺在望乡城落神居的静室里,身上的伤口都已被重新处理过,缠着一层散发着清香的绷带。午夜刀横放在枕边,刀身温热,刀爷没说话,只是那股熟悉的气息,一直安安静静地守着他。

“你醒了。”

知瑞的声音,自榻边传来。

白泽君为他把了把脉,那双洞彻世事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欣慰。

“陛下,感觉如何?”

徐泰撑着坐起身,内视己身,随即,他愣住了。

他体内,原本那枚松散、悬浮、始终未能完全凝聚的神格,此刻,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它不再是先前那副虚浮的样子。

一缕缕精纯的、玄金色的力量,正自他的神格深处,源源不断地生出,将那枚神格,一点点地,淬炼、凝聚、压实。那些原本只在他催动镇渊刀意时才会出现的人皇之力,此刻,竟有一小部分,真正地,沉淀进了他的神格,成为了他自己的力量。

“这是……”

“下位神。”

知瑞微微一笑,一字一句。

“陛下,你已经,踏入下位神了。”

徐泰心头一震。

他原以为,飞升神界,从准神到下位神,不知要苦修多少岁月。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步,竟会在斩穷奇、封裂隙之后,水到渠成。

“寻常散神凝神格,要靠长年累月的吐纳、悟道、积累。”

知瑞缓缓道。

“可陛下的路,与旁人不同。”

“你是人皇转世,本就有完整的神格。你要做的,不是‘凝’一个新的神格,而是‘唤醒’那一枚沉睡的、属于镇渊人皇的旧神格。”

“这一战,你以正神之力斩魔、以兵符重封裂隙、以一身‘守’之道,护住了五百人,护住了边荒 ——”

“这,正是镇渊人皇的道。”

“更何况,” 知瑞顿了顿,眼神温和,“陛下可还记得,战后,知微泽外、望乡城内外,那些被你救下的边荒众生?”

徐泰闭上眼。

他的神念,隐约能 “看” 到 ——

在落神居外,在望乡城的街巷,在黑风墟、赤岩寨、断水村的废墟上,无数被他从魔口下救回的百姓,正朝着武库的方向、朝着他的方向,焚香、叩拜、祈祷。

那些感激的、崇敬的、带着劫后余生之喜的念头,化作一缕缕极淡的、温暖的白光,穿越虚空,无声地,汇入他的神格。

“是愿力。”

知瑞的声音,轻柔而郑重。

“人皇之格,守世护民,本就与众生的信念相连。你为边荒斩魔,边荒的众生,便以香火愿力,反哺于你。”

“这一缕缕愿力,看似微弱,却恰恰是你唤醒旧神格、补全人皇之道,最缺的东西。”

徐泰沉默了。

他想起断水村那个战死的老猎户,想起那些为了给亲人报仇、跟着他赴死的义勇,想起知微泽外那一伏地的老弱。

原来,他守护的这些人,也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

便在此时,他眉心的神格,忽然轻轻一震。

一幅模糊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浮现于他的识海。

那是一片他从未到过、却又无比熟悉的天地。

黑色的、绵延无尽的雄关,关前是沸腾的、由魔气凝成的血海;关上,矗立着一道身披玄金帝袍、看不清面容的伟岸身影。那身影独自立于关前,手中握着一柄与午夜刀一模一样的长刀,周身,是漫天的、熄灭的星辰。

那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缓缓地,回过头来。

隔着万年的岁月,隔着轮回的长河,徐泰 “看” 到了,那道身影的眼睛。

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镇渊……”

一道苍老、疲惫、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在他识海深处,轻轻响起。

“你终于…… 走到这里了……”

“我在渊底…… 等你……”

“归位……”

画面骤然破碎。

徐泰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已沁出了一层冷汗。

“陛下?” 知瑞神色一动。

“我看见了。” 徐泰的声音有些干涩,“镇渊关。还有…… 一个人。他穿着玄金帝袍,守在关前,他说,他在渊底等我,让我…… 归位。”

知瑞浑身一震。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双古井无波的眼里,翻涌着万年的复杂与震动。

“是了。”

“那是镇守渊核的人皇残魂。”

“封渊之战,人皇神格一分为二。随陛下转世的,是本我;而另一缕残魂,则带着另一半的神格与力量,自镇渊关起,便一直镇守在渊核之外,替这诸天,看着魔神,也替陛下…… 守着回家的路。”

“陛下这一战,神格初醒,与那缕残魂,终于有了第一次感应。”

“这便是 —— 归位之兆。”

“陛下的路,已经走到了这里。” 知瑞郑重地看着他,“准神到下位,只是开始。终有一日,陛下要回到镇渊关,回到渊核,与那缕残魂,合二为一,让镇渊人皇,真正归位。”

徐泰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枚神格中,多了一缕斩不断的、来自渊底的牵引。

那是责任,也是归途。

“我知道了。”

他缓缓握紧了拳,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翻身下榻,取过午夜刀,在静室中缓缓起手。

刀起,一缕玄金色的刀意随刃而出,不再像先前那般需要苦苦牵引、用完便神格空虚。此刻的镇渊刀意,已成了他神格的一部分,收发由心,凝练而沉稳。

他随手一式斩出,刀光落在静室的防御阵纹上,那道连上位神都要费些力气的阵纹,竟被无声无息地切开了一道口子,又自行愈合。

“下位神的神格,加上人皇之力,你如今的战力,已能正面压过寻常上位神。” 刀爷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欣慰,“但记住,你引动的人皇之力,仍只是一小部分。神格不归位,你就始终不是真正的镇渊人皇。”

“嗯。” 徐泰收刀,点点头。

“还有一事,陛下需心中有数。” 知瑞神色郑重,“这一战,你逼退了深渊的注视,也让你,彻底进入了深渊的视野。”

“从前,他们只当你是一个可疑的飞升者。如今,他们知道,人皇的镇渊者,回来了。”

“往后的路,不会再有边荒这样的小打小闹。噬渊教、七御、神庭,乃至渊底那位,都会因你而动。”

徐泰望向窗外。

望乡城的方向,正是黄昏,万千盏灵灯次第亮起,像撒了一地的星辰。

“动,便动。”

他淡淡道。

“他们若不来,我也要,一个一个地,去找他们。”

几日后,徐泰的伤,已无大碍。

镇渊武库一役,“徐泰” 二字,彻底响彻了整个边荒。

斩杀魔将穷奇、毁噬渊引魔阵、重封深渊裂隙 —— 这是边荒万年来,从未有过的大胜。那些从前只把飞升者当蝼蚁的墟寨、豪强、部族,如今提起 “落神居” 三个字,无不肃然起敬。

被救回的飞升者、散神,成群结队地,投入新神会;边荒的商队,自发地,为落神居挂起了供奉的灯;就连望乡城的城主桑落,也亲自备了厚礼,再登落神居,这一次,他对徐泰的称呼,从 “客卿”,变成了 “徐先生”。

徐泰没有忙着享受这些。

战后的第一件事,他做的,是立碑。

在知微泽外、在赤岩寨的废墟上、在镇渊武库的入口,他命人立起了三块玄黑色的、以太初军制式铸成的石碑。

碑上,刻着这一战中,所有死去的人的名字。

断水村老猎户的名字,赤岩寨三百零六口的名字,黑风墟、白沙坞被吞的乡邻,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能留下、被魔阵抽干了神魂的、来自诸界的飞升者。

碑成之日,边荒的百姓,自发地,围在碑前,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徐泰立于碑前,午夜刀拄地。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

他只是看着碑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安息。

往后的路,我替你们,走下去。

便在此时,陆沉快步而来,神色间带着一丝异样。

“公子,有客。”

“不是城主府,也不是红绡、苏半城。”

他压低了声音。

“是万宝商会的钱通,钱管事。他说……” 陆沉的目光,有些复杂,“他有一桩,关乎你身世、关乎人皇旧部的天大要事,必须当面,与你一人说。”

徐泰握着刀的手,微微一紧。

钱通。

潜渊。

他抬起头,望向望乡城的方向,又望向更遥远的、北方的、镇渊关所在的天际。

镇渊武库的风,已经平了。

可他知道,真正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