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神居的密室,被一层无形的灵纹隔绝了内外。
钱通 —— 或者说,潜渊 —— 亲自抬手,在密室四壁又布下了数道连上位神都难以窥探的敛息阵。确认再无半分破绽之后,他才转过身,在徐泰面前,整了整衣冠,郑重地、撩袍跪了下去。
“旧部潜渊,参见陛下。”
这一次,他没有自称 “钱通”,也没有再用接引城那副圆滑的、商人的腔调。
“接引城一别,臣未能尽礼,今日,特来向陛下,正式请罪。”
徐泰伸手将他扶起。
“接引城,你我不是已经相认过了?”
“那不一样。”
潜渊起身,那张平凡无奇、在人群里绝不会多看一眼的脸上,此刻却透着一种万年沉淀下来的、近乎执拗的郑重。
“接引城三验,臣只能在暗处,认一认陛下是不是真的回来了。那时候,陛下刚飞升,神格未醒,神律司的人盯着,七御门阀的眼线盯着,噬渊教的暗子,也在盯着。”
“臣不敢,也不能,把旧部和陛下的根,轻易抖出来。”
“所以,臣只敢给陛下指一条路,把陛下往边荒引 —— 这里是镇渊武库所在,是铁山将军守着的地方,也是七御、神庭、噬渊教三方都顾不上的、唯一能让陛下慢慢长大的地方。”
他顿了顿,望着徐泰,眼中是难掩的欣慰与激动。
“可如今,不一样了。”
“陛下在镇渊武库,得了兵符,受了铁山将军的道;又以一人之力,斩穷奇、毁魔阵、封裂隙,踏入下位神。人皇的气象,已经压不住了。”
“到了今日,臣才敢,真正地,站到陛下的面前。”
他自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半旧的玄铁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 “策” 字,背面,是与镇渊兵符同源的、太初军的徽记。
“这是臣当年的神策军师令。” 潜渊双手奉上,“太初军七符,兵符在陛下手里;这枚策令,万年来,一直被臣揣在身上。”
徐泰接过那枚令牌,指尖触到其上细密的、被反复摩挲了万年的纹路,心头微微一沉。
他能想象,这一万年里,眼前这个不起眼的中年男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把这枚令牌,在怀里揣了一年又一年。
“潜渊。” 徐泰看着他,“这些年,辛苦你了。”
只这一句话,潜渊的眼眶,骤然红了。
他别过脸去,沉默了许久,才重新平复下来,将一只封得极严的玉简,双手呈到徐泰面前。
“陛下,这是臣这一万年,用命,一点一点摸出来的东西。”
“一是旧部名册的副本。”
“真正的人皇印绶名册,在书云大人手里。臣手上这一份,是臣这些年,辗转查到的、各位旧部的下落、死活,以及联络的暗记。”
徐泰神念探入玉简。
一个又一个名字,连同批注,在他识海中浮现。
“破军。”
潜渊的声音,在一旁,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为他念了出来。
“主神,陷阵神将,是陛下座下第一猛将。神陨之夜,为护陛下的残魂撤退,他一个人,挡在镇渊关前,独抗魔潮三日三夜,神格几乎碎裂。”
“后来,是太玄大人,将他从死人堆里抢回来,以玄冥道场的冰棺,封住了他的神格与生机,为他续命。”
“他没死。” 潜渊一字一句,“他只是,睡着了。”
午夜刀在徐泰怀中,轻轻一颤。
刀爷的声音,沙哑而急切:“铁山那老东西,最后是不是也说过 ——‘让破军别睡了,该起来了’?”
“小子,破军要是还活着,那老子的老兄弟,就还在!”
“太玄。”
潜渊继续道。
“玄冥神主,玄武侯,神王之尊,是镇守一脉的首领,也是这世上,最古老、最忠诚的人皇旧部。”
“封渊之战后,诸神黄昏,神庭崩塌,太玄大人没有去争天下,而是带着镇守一脉,退守玄冥,世代守护人皇道场、守着镇渊关的后路、守着冰棺里的破军。”
“他寡言、审慎,认死理。” 潜渊道,“陛下要见他,他未必会凭一句话就信。可他认镇渊的兵符、人皇的神格、陛下手中的午夜刀。”
“道场之中,还有守殿的钟老,有镇守人皇神位的瑞兽石麟。”
“除此之外 ——”
潜渊顿了顿,神色有些复杂。
“落星,上位神,神弓女将,当年与陛下座下神射手一道,于乱军中失散。她如今,孤高一人,流落玄冥边荒,靠着猎杀魔化荒兽为生,与谁都不往来。她那一身本事,还在,可她的心,冷了。”
“岐红,护军医神,曾与苍青的华胥医神同门,活死人无数,如今下落不明,臣只查到,她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七御交界的药城。”
“书云大人,掌印诰命,是旧部重聚的主心骨,与破军一文一武。诸神黄昏之后,她便彻底隐了,连臣,也没能查到她的确切所在。”
“但臣相信,” 潜渊的声音笃定,“只要陛下的人皇神格,归位到一定程度,只要破军醒了,这杆旗一立起来,书云大人,一定会捧着名册,自己回来。”
徐泰沉默着,将玉简中那些名字,一个个,记在心底。
破军,太玄,书云,落星,岐红,钟老,石麟。
这不是一个个冰冷的名号。
这是一万年前,曾与他并肩、为他挡死、又在这崩塌的诸天里,苦等了他一万年的,故人。
“玄冥道场,在何处?” 徐泰问。
“玄冥神域,极北之地。”
潜渊走到密室墙上挂着的舆图前,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
“从望乡城出发,一路向北,穿过边荒与玄冥的交界,便到了镇北关。”
“镇北关,是玄冥铁壁,挡在镇渊关与诸域之间,守将是玄冰雪境的女战神,凌霜。过了镇北关,再往北,是万古不化的玄冰雪境,人皇道场,就藏在那片雪境的最深处。”
“破军的冰棺,在道场里。”
“也就是说,” 徐泰看着舆图最北端那片苍茫的白,“要唤醒破军,要聚旧部,我得先,去玄冥,过镇北关,见太玄。”
“正是。”
潜渊点点头,随即,神色一肃,压低了声音。
“陛下,还有第二件事,臣必须提醒您。”
“这一次,在镇渊武库,您斩了那个‘深渊使者’,可那只是噬渊教,一个不入流的小角色。”
徐泰眸光一凝。
“噬渊教?”
“嗯。”
潜渊的眼中,闪过一丝万年积累的寒意。
“一个自诸神黄昏之后,便潜入诸天、信奉深渊、要把魔神重新放出来的邪教。”
“那位边荒的‘使者’,只是他们伸到边荒的一只手。影堕,是他们司刺杀、腐化的暗子;蚀网,是他们渗透灵网的手;在他们之上,还有教宗‘无相魇神’魇母,还有渊中第一魔将噬岳、魔渊女侯骨刹……”
“他们一万年来,从未停过。”
“边荒的魔阵,绝不是孤例。” 潜渊的声音极轻,却让密室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七御、门阀、神庭议会…… 臣查到的蛛丝马迹里,处处都有他们的影子。臣甚至怀疑,诸神黄昏那场浩劫,那道魔潮,能那么轻易地撕碎神庭,这诸天里,有人,给他们开了门。”
“至于是谁 ——”
他摇了摇头。
“臣查了万年,也只摸到一片影子。位置太高,藏得太深,臣不敢妄言。”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潜渊郑重地看向徐泰,“陛下在边荒,逼退了深渊的注视,从今日起,您便是噬渊教,除渊底那位之外,头号要除掉的人。”
“您这一去玄冥,他们,绝不会让您,顺顺利利地,把破军唤醒。”
“陛下莫要看太玄大人是神王,便觉得此去万无一失。” 潜渊神色肃然,“万年以来,他守着道场、守着破军,不知挡退了多少明里暗里的窥探。噬渊教想夺破军、毁道场,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若不能确证陛下的身份,宁可将陛下拒之关外,也绝不会让任何人,靠近那口冰棺。”
“臣可以为陛下作证,可证到最后,能让太玄大人开门的,只有陛下身上的人皇神格。”
徐泰点点头:“我明白。该走的路,一步都省不得。”
“好。”
徐泰扶起他,午夜刀在手,目光投向北方。
“那就,准备北上。”
“去玄冥,去镇北关,去人皇道场。”
“替铁山,替刀爷,把破军,叫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