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渊相认之后,徐泰用了三天,安排边荒的后事。
镇渊武库一役,边荒的天,彻底变了。
铁血盟覆灭,穷奇授首,噬渊引魔阵被破,城西乱流的商道重新贯通。曾经弱肉强食、朝不保夕的边荒,头一回,有了几分 “太平” 的样子。
而这太平的根,就扎在落神居。
望乡城城东的院落,如今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刚盘下来的小堂口。
投奔者络绎不绝,新神会的旗号,在边荒三十余座墟寨、商道沿线,都立了起来。那块由徐泰亲手写下的 “落神居” 牌匾,如今,成了边荒数百万飞升者、散神心中,一面不倒的旗。
徐泰没有把这一切,都带走。
临行前,落神居正堂,他召齐了所有人。
“我北上之后,边荒的摊子,由陆沉主持。”
徐泰看着堂下众人,一一交代。
“新神会的堂口、商道、投奔来的弟兄,都归你调度。记住我们在断骨滩立的规矩,按出力分利,不吞不占,给所有走投无路的飞升者,留一条活路。”
“是。” 陆沉郑重抱拳。
“熊罴。”
“在!” 熊罴挺起胸膛。
“猎神团,继续守着边荒的商道和墟寨。镇渊武库的封印,我刚补上,还需人盯,一旦魔气有异动,第一时间,传讯给我,也传给城主府。”
“放心!” 熊罴瓮声瓮气,“有俺老熊在,那武库里的东西,一个都别想再爬出来!”
“清影,医馆、净化丹药,边荒被魔气所伤的人,还多,要靠你。”
“燕歌行、砺,守好堂口,护住弟兄。”
“苏半城。” 徐泰看向那名玄色劲装的女账房,“钱粮、商路、与万宝商会的往来,都托付给你。潜渊先生会留下交接的暗记,往后,你便是新神会在边荒的‘钱袋子’。”
苏半城掂了掂手中那枚铜钱,难得地,没有半分玩笑,郑重应下:“公子放心,别的我不敢说,只要有我苏半城在,落神居,就断不了粮。”
“还有你,青崖。”
徐泰的目光,落在那名赤衣女寨主身上。
青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左臂还缠着布条。她闻言,猛地抬头,眼睛一亮。
“赤岩寨的义勇,加上黑风墟、白沙坞这些被穷奇害过的寨子,我会让他们编成一支巡边的队伍,由你统领。” 徐泰道,“边荒的安宁,是你们的乡亲拿命换来的,往后,就由你们自己,守着。”
青崖浑身一震,她单膝跪地,宽背斩马刀拄地,声音铿锵。
“青崖,领命!”
“公子放心,赤岩寨三百零六口的账,让我明白了一个理 —— 这世上,没人会替我们做主,能护住边荒的,只有我们自己。”
“人在,边荒在。”
安排妥当,徐泰望向知瑞,又望向另一侧的巧笙、夜蘅、白猎。
这几人,是要随他北上的。
“知瑞君,知微泽那边……”
“老朽已安排妥当,族中子弟自会守护净土。” 知瑞温和一笑,“玄冥北地,封渊遗迹遍布,又临近渊核,魔气之辨、封阵之理,少不得老朽这双眼睛。陛下北上,老朽,自然是要跟着的。”
“巧笙。”
“公子,你别想把我留下。” 巧笙把天工数据库外环总枢往怀里一揣,眼睛瞪得溜圆,“人皇道场、镇渊武库,那是太初封神军的根,那里的天工、灵工、阵法,是我做梦都想见识的东西。破军神将那口冰棺,还有道场里的机傀 —— 你不带我,我自己偷偷跟去!”
徐泰失笑,点了点头。
“夜蘅、白猎。”
“护卫,不离公子左右。” 夜蘅惜字如金,已经将双刃负在身后。
“银狐队,留一半在边荒,我带十二个最精锐的,随公子北上。” 白猎浅金色的眼睛沉静,“路上探路、警戒、设伏,用得上。”
万事俱备。
临行这一日,望乡城北的飞舟码头,挤满了送行的人。
桑落亲自来了。这位亦正亦邪的枭雄城主,负手立在码头上,望着徐泰,神色复杂。
“徐先生,望乡城能有今日,是你给的。”
他递过一枚玄青色的令牌,“这是城主府的北行通关牌,玄冥沿途,有城主府的商道暗桩,持此牌,可借一处之力。”
“北地苦寒,魔氛更重。” 桑落顿了顿,低声道,“先生此去,多加保重。望乡城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红绡也来了,倚在码头的栏杆上,一身红纱。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扔给巧笙一枚纳物戒指。
“里头是听风楼在玄冥的全部暗桩、舆图,还有一份,镇北关的人事。”
“奴家的话说过,听风楼的情报,对你,永远敞开。” 她眼波流转,“奴家在望乡城,等着看你,把这诸天,搅个天翻地覆。”
苏半城、熊罴、青崖、陆沉、清影、燕歌行、砺……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立于码头上,目送着徐泰一行人,登上那艘北上的飞舟。
飞舟缓缓升空。
徐泰立于船头,回望这片他来时还是一片死地、如今却已灯火绵延的边荒。
他想起云都,想起那个从破厂房里走出来的自己。
那时的他,只想替父亲争一口气,只想活下去。
他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站在一艘神界的飞舟上,被数百万生灵,当成一面旗帜。
“公子,在想什么?” 潜渊走到他身侧。
“在想,这担子,越来越重了。” 徐泰收回目光,淡淡道。
“可路,也越来越清楚了。”
飞舟调正方向,一路向北。
望乡城的灯火,渐渐远去,化作身后一片朦胧的星。
而在前方,那片亘古苍茫的玄冥,正在等待着他。
飞舟在北疆的航道上,行了两日。
脚下的景致,在一点点变化。
边荒的混沌乱流,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被远古战火犁过的灰褐色荒原。荒原上,随处可见断裂的神金兵器、半埋在冻土中的巨大骨骸,还有一座座风化了万年、却仍依稀可辨的、太初军制式的烽燧。
越往北,天色越沉,风越冷,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与肃杀,便越浓。
“这就是封渊之战的外缘战场。” 知瑞立于船头,望着下方,神色平静,“万年前,魔潮从渊核涌出,欲冲破镇渊关、踏平诸天。太初军,就是在这一道道荒原、山岭之间,层层设伏,以血肉之躯,把魔潮,一寸一寸地,挡在了镇渊关外。”
“这底下,埋着不知多少英魂。”
巧笙蹲在舟头,看着下方一具半埋在冻土中的太初军战傀残骸,眼睛放光,却又莫名地沉默下来,半晌,才轻声道:“他们…… 到死,都还守着阵型。”
“因为他们是太初军。” 徐泰道。
夜蘅守在桅杆的阴影里,一言不发,眼神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白猎的银狐斥候,散作数道,远远地探在飞舟前方。
“陛下,” 知瑞忽然回头,“断神岭古战场,万年不散,那里的残魔,未必都死绝了。如今裂隙又被魔修凿开过,魔气一动,沿途的旧战场,怕是会有东西,被重新惊醒。”
“这一路,不会太平。”
“我知道。”
徐泰望着前方,那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横亘天地的巨大山岭轮廓,缓缓握紧了午夜刀。
“正好。”
“我也想看看,万年前,我麾下的太初军,是怎么打的这一仗。”
潜渊望着北方的天际,缓缓开口。
“陛下,北出边荒,最先到的,是一条名为‘断神岭’的古道。”
“封渊之战,太初军与魔潮,曾在那里,打过一场惊天动地的阻击战。万年来,那里的古战场、镇守遗迹、战死的英灵与未散的残魔,都还在。”
“穿过断神岭,才是镇北关。”
“凌霜将军,就在关上。”
徐泰望着北方。
极远处的天际,原本混沌的、灰暗的乱流,渐渐被一片苍茫的、亘古不化的白色取代。一股凛冽的、肃杀的、属于北疆战场的寒风,隔着万里,隐隐扑面而来。
那是雪的味道。
也是血的味道。
午夜刀在他怀中,发出一声低沉的、久违的嗡鸣。
刀爷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与苍凉。
“小子,往北,再往北。”
“过了这片雪,就是镇北关。”
“老子好像…… 已经能闻见,破军那老东西的味道了。”
徐泰握紧了刀柄。
飞舟劈开北疆的罡风,一头扎进了那片苍茫的、正在缓缓苏醒的白色天地。
边荒的风云,已经落定。
而属于他的,真正的寻根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