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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徐泰便起身了。

雪原上的风,比昨天更硬。太玄立在问心关前,身后是涵漪、凌霜,和一众宿将。潜渊、知瑞、巧笙、白猎、夜蘅,站在另一边。

没有人说话。

“想好了?”太玄问。

“想好了。”徐泰答。

他走到那面黑镜前,抬手,按了上去。

掌心触到镜面的刹那,那面吞尽了万光的黑镜,忽然荡开了一圈涟漪。触手温热,轻轻陷进去半分。

“等我出来。”

他回头,对众人笑了一下,一步,迈了进去。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没有天,没有地。脚下是一片平静的、漆黑的“水面”,每一步踩下去,都荡开一圈圈细小的光纹。

徐泰向前走。

他看见了第一面镜子。

说是镜子,其实是从黑暗里,缓缓浮起来的一个画面。画面里,是云都的那间病房。父亲躺在病床上,一夜白头,眼睛凹下去,冲他笑:“泰儿,爹没事。爹就是……有点累。”

“你看见了吗?”一个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

那声音,也是他的声音。却尖利,阴冷,带着一股子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恶意。

“这就是你的父亲。你飞升了,成了神,他在人间,替你守着那点家业,孤零零地老,孤零零地死。你护过他吗?”

徐泰没有停步。

“你护不住的。”那声音追着他,“你是镇渊人皇,好大的名头。可你连你爹都护不住。”

他走到第二面镜子前。

镜子里,是镇渊武库那一战的画面。断水村的老猎户,被尸傀洞穿了胸膛,反手斩下尸傀的头,脸朝着断水村的方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死了。”那声音轻笑,“因为你。你若不进武库,他还能在他的破村子里,多活几年。是你,把他们一个个,带进了死地。”

“赤岩寨三百零六口,为你摇旗呐喊,为你赴死。青崖的爹死了。熊罴差点死。巧笙差点死。白猎的弟兄,死了十二个。”

“他们拿你当救星。你呢?你拿他们,当什么?”

徐泰的步子,顿了一瞬。

“接着说。”他道。

那声音,反而顿了顿。

“你不生气?”

“气。”徐泰继续走,“气自己,没早点杀了那魔修,没把所有人都带回来。”

“可这些账,我认。我徐泰欠的命,一条条,都记在这里。”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谁也抹不掉。”

黑暗里,静了一瞬。

然后,第三面镜子,亮了起来。

这一次,画面里,是人间。

云都的街头,高兰站在人流里,回头看他。她的嘴唇动了动,徐泰听不见她说什么。

“你在神界,她在人间。”那声音幽幽道,“修行路,断情绝爱。你这镇渊人皇,心里装着一个凡间女子,还怎么守这诸天?”

“要不要,我帮你,忘了她?”

“闭嘴。”

徐泰头一次,打断了它。

“我修的道,从来不靠断。”

他继续向前。

画面,一面接一面,从黑暗里浮起,又在他身后碎裂。

他杀过的人。他没能救下的人。他被冤枉、被背叛的夜。欧阳昱华的摄魂。王武的死。云都的雨。

那声音紧跟着他,一句比一句毒,一字比一字重。

“你不过是个凡人。你凭什么当人皇?”

“你的神格,是捡来的。你的路,是别人铺的。”

“没有午夜刀,没有镇渊兵符,没有铁山的兵符,你算什么?”

“回头吧。回到你的小城里去。你不是什么镇渊者,你只是云都的一条丧家之犬。”

徐泰的呼吸,重了。

他停了下来。

不是被问住了。

是他看见了,最后一面镜子。

那镜子里,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天地。

镇渊关。

黑色的雄关,横亘在血色的荒原上。关外,是无边无际的魔潮;关上,是他——不,是“朕”。那道身披玄金帝袍的身影,立于关上,身后,是残破的战旗,和战至最后一人的亲卫。

魔潮,撞上了关墙。

将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那道玄金身影,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长刀卷了刃,帝袍浸透了血,却始终,没有后退半步。

而在关内的最高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手提一盏青灯,正望着他。

那老妪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衣,满头银发,在风中散乱地飘着。她的脸,模糊不清,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开口了。

那声音,苍老,沙哑,却稳稳地,穿透了整个战场。

“孩子,记住老身的话——”

“镇渊者转世,破虚而上。神格归位之日,诸神重聚,深渊重光。”

“这诸天,可以没有神帝,可以没有神庭,唯独不能没有你。”

“去吧。你还有一世,要走。”

“老身……在路的尽头,等你。”

画面,碎成了漫天的光。

徐泰猛地向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个老妪。

他抓了个空。

“哈。”

那尖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快意。

“看看你。连她的脸,你都记不住。”

“这样的你,也配说自己是人皇?”

“这就是你的心魔。你的前世,你的债,你的放不下,你的不配。”

“你拿什么,过我这一关?”

徐泰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久到那声音,都开始不耐烦。

然后,他抬起了头。

“你说得对。”

他开口。

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确实,连她的脸都记不住。我确实,欠了一屁股的债,护不住我爹,护不住断水村的老猎户,护不住赤岩寨三百零六口。”

“我徐泰,从来就不是什么完美的救世主。我一路走到这里,靠的就是一口气,和身后一群人,把命借给我。”

“这些,我全都认。”

“可有一件事,你错了。”

他抬起脚,朝着黑暗深处,走了过去。

“你翻来覆去,只想让我‘放下’。”

“放不下,又如何?”

“怕,就带着怕往前走。悔,就带着悔去还。这心魔,老子不杀,也不渡——老子带着它,一起上路。”

他停在那无边的黑暗中央。

“因为它,就是我。没有这些债,没有这些怕,我徐泰,早就死在云都的那场雨里了。”

“我若是把这些忘了、丢了、断了,那我回来的这个人皇,才真是个假货。”

“所以——”

他抬起头,望着那无边的黑暗。

“滚开。”

两个字,轻飘飘的。

可黑暗,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不。

碎裂的不是黑暗。

是他脚下的“水面”。

那面吞尽了万光的黑镜之中,第一次,照出了一个影子。

徐泰的影子。

清晰,完整,笔直。

而后,无边的黑暗里,亮起了一点光。

青色的,极淡的光。

像一盏灯。

“……好。”

那个尖利的声音,忽然变了。

它变得低沉,苍老,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欣慰。

“带着你的心魔,往前走吧。”

“这第二关,你过了。”

“老身,在路的尽头,等你。”

天旋地转。

徐泰只觉眼前一黑,再一睁眼,已是关外。

风雪扑面。

他踉跄了一下,被一双手,稳稳扶住。

“公子!”

是巧笙。她的眼睛肿得厉害,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

“公子你吓死我了!你进去三天了!三天!一点动静都没有,那黑镜连光都吞,我们什么都看不见……”

三天。

徐泰一怔。

他分明觉得,自己在关里,只待了几个时辰。

“问心关内,一日千年。”知瑞走过来,声音里带着后怕,“心魔作祟,最怕的就是困在其中不自知。多少豪杰,不是败给了心魔,是败给了自己骗自己。”

“陛下能自己走出来,比什么都强。”

潜渊上前,朝他深深地、深深地一揖,起身时,这位算无遗策的神策军师,眼眶竟红了。

“臣就知道。陛下,扛得住。”

徐泰拍了拍他的肩,目光,越过众人,望向太玄。

太玄也正看着他。

这位执掌玄冥万年的神王,站在风雪里,看着他,看了很久。

“第二关,过了。”

他说。

而后,这位从不在人前低头的神王,忽然,朝着徐泰,深深地,弯下了腰。

“老臣太玄,服了。”

雪原上,静得落针可闻。

凌霜瞪大了眼睛。涵漪抱着水镜的手,轻轻一颤。那些宿将,一个个,呆立当场。

一万年了。

太玄,何曾对人,弯过腰。

徐泰上前,伸手,将这位老人,扶了起来。

“侯爷,使不得。”

“使得。”太玄缓缓直起身,看着他,一字一句,“过三关者,人皇也。你已过其二。”

“最后一关,神格关。若你再过,老臣这十万玄冥将士,这一脉镇守,便都是你的兵。”

“到那时,老臣,再跪。”

他转过身,望向第三座关隘。

那扇玄金色的门,此刻,正亮得,前所未有地耀眼。

它等了万年。

而它等的人,已经走到了,它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