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给了徐泰七日。
徐泰只用了三日。
第三日清晨,他从营帐里走出来时,问心关留下的疲惫尚未尽褪,脸色仍有些白,脚步却已经稳了。
潜渊捧着午夜刀,太玄托着镇渊兵符,都等在玄金门外。
“这两样,也留下?”徐泰问。
“神格关只认你。”太玄道,“兵符认主,刀有夜无极,都会干扰封印的判断。”
徐泰把午夜刀挂在腰间,又将兵符拿回来,一起递给潜渊。
“那便都看好了。”
刀爷嚷道:“小子,这一关老子帮不上忙。真撑不住就滚出来,不丢人。”
“你刚才不是还说,第三关最稳?”
“老子改主意了,不行?”
徐泰笑了一下,走到玄金门前。
门上没有锁,也没有阵纹,只有一道被岁月磨得极浅的手印。他抬手覆上去,大小竟刚好相合。
一股温热从掌心透入。
下一刻,门内伸出十二条玄金锁链,缠住他的四肢与腰身,将他整个人拖了进去。
“公子!”
巧笙才喊了一声,玄金门便轰然闭合。
徐泰没有挣扎。
再睁眼,他已站在一座圆形祭坛上。祭坛悬在漆黑的虚空中,四周没有山,没有雪,只有十二根一眼望不到顶的石柱,按照某种玄奥的方位,将他围在中央。
每根石柱上,都盘着一条锁链。
与武库深渊裂隙前的镇渊神锁,一模一样。
只是武库那些锁链已经锈迹斑斑,这里的十二条,却干净得没有半点尘埃。柱身上刻满了名字,有些被刀斧削去,有些只剩下半个姓。徐泰走近一根石柱,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道刻痕,指尖立刻传来一阵灼痛。
无数杂乱的喊声随之撞进识海。
有人自称人皇,有人捧着印绶,有人甚至长着与他一模一样的脸。他们一个个踏上祭坛,又被锁链洞穿神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留下,便散成了柱脚的一层白灰。
第十七道白灰旁,还落着半块伪造的镇渊兵符。
“原来那十七个,都死在了这里。”
徐泰收回手。
这扇门不是讲道理的地方。守道和问心还容他回答,神格关却只要一个结果。封印认不出他,他便会是石柱下的第十八层灰。
“神格关,验本源,验神位,验魔染。”
一道没有感情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
“三者有一不合,神格俱灭。”
“开始吧。”徐泰道。
十二根石柱同时亮起。
第一道玄金光落在徐泰眉心时,他的神格像被人生生剥开,所有隐藏都失去了意义。下位神初凝的薄弱、边荒愿力凝成的暖流、人皇旧格沉睡的深处,以及那道通往渊核的牵引,一一显露在封印之前。
剧痛随之而来。
徐泰双膝一弯,差点跪在祭坛上。
他没有神体被撕开的伤口,却比被穷奇正面撞上还要难受。每一缕神力都被逼出神格,在锁链中反复过滤,连最细微的杂质都无处躲藏。
他本能地调动镇渊正神之力,想把锁链撑开。玄金光才透出半寸,十二根石柱便同时压下一层重力,把他刚刚凝成的神格挤得咔咔作响。
这里不许借力。
在边荒,他能借兵符,能借军阵,能借五百名义勇的愿力。站在这座祭坛上,他却连刀爷的声音都听不见,只能拿自己的本源去扛。
徐泰索性不再挣扎,缓缓松开攥紧的五指。
“要看,就让你看个清楚。”
他把人间凝成的道果、飞升时渡过的雷劫、踏入下位神时吸纳的众生愿力,全部推到封印之前。那些力量高低不一,彼此也未完全相融,可每一分,都是他自己一步一步挣来的,没有一缕偷来的神血,也没有半点伪造的旧格。
“神格残缺。”
虚空中的声音作出第一道判定。
十二条锁链骤然收紧。
徐泰眉心渗出鲜血,沿着鼻梁一路滑下。
“位阶,下位。”
第二道判定落下,祭坛四周的光,冷了几分。
“与人皇神位,不合。”
太玄等人在门外看见,玄金门表面突然浮出密集的裂纹。
涵漪抱着水镜的手猛地一紧:“神格有缺,封印在排斥他。”
“能停下吗?”凌霜问。
“停不了。”太玄道,“从他入门起,便只能由封印自己判。”
潜渊抱着刀,没有说话,指甲却已经掐进了掌心。
祭坛上,徐泰听着那句“不合”,反而笑了一声。
“本来就不合。”
他抬起头,任由十二条锁链把自己的神格彻底展开。
“我若已经神格圆满、神位归一,还来这里做什么?”
“我是下位神,是刚刚凝聚神格。我的神格也确实残缺,因为从人间到神界,我走的从来不是一条完整的路。”
“你要验的是一个圆满的人皇,我现在不是。”
“可你要验的,若是我是不是他——”
徐泰抬手,指向自己的眉心。
“那就往最里面看。”
他主动散去了神格外层最后一丝防护。
轰!
人皇旧格的气息再无遮挡,玄金色的光自祭坛中央冲天而起。十二根石柱齐齐震动,那些沉睡了万年的古老纹路,像被同一团火点燃,从柱脚一路烧向柱顶。
虚空中的声音,第一次停了。
徐泰的识海中,一座黑色雄关缓缓浮现。
关前仍立着那道玄金帝袍的身影。这一次,他没有回头,只将手中长刀插入地面,双臂撑着刀柄,像在替身后的人扛着整片天。
更远处,一盏青灯穿过黑暗,静静悬在关上。
提灯的老妪没有说话,只朝徐泰的方向看了一眼。
徐泰也没有问。
他只是站在祭坛上,看着这两道隔着万年仍没有退开的身影,忽然明白,所谓验本源,并不是要封印承认他有多强。
而是要他承认,自己究竟是谁。
“徐泰。”
他缓缓开口。
“云都人,人间武者,镇渊兵符的承托者。”
“也是你等了一万年,还没长成的那个镇渊者。”
“神格有缺,我回来补。神位空着,我回来扛。”
“我今日若死在这里,那是我没本事。可你若要说我不是他——”
徐泰抬手,握住胸前一条锁链,猛地向下一扯。
“我不认。”
十二根石柱轰然震响。
“本源相合。”
虚空中的声音,终于改了判定。
“神位,可续。”
徐泰还来不及松口气,眉心深处,忽然钻出一缕极细的黑气。
那黑气藏得极深,平日里与神格深处的牵引混在一起,连知瑞都未曾察觉。此刻被十二根封印石柱照住,立刻化作一只细小的竖瞳,怨毒地盯着徐泰。
“深渊注视。”
知瑞在关外猛地抬头。
他虽然看不见门内的情形,却闻到了那一闪即逝的气息。
“武库那一战,深渊在陛下神格上留了眼!”
玄金门外,第三道杀机冲天而起。
“发现魔染。”
“镇杀。”
十二条锁链同时刺向徐泰眉心。
“滚出来!”
徐泰怒喝一声,没有去挡锁链,反而将自身神力尽数灌入那枚竖瞳周围,把它从神格深处硬生生挤了出来。
那竖瞳刚要逃,镇渊正神之力已经裹了上去。
它忽然展开成一张薄如蝉翼的黑膜,贴住徐泰的神格,无数细针般的黑丝朝里扎去。祭坛上的画面随之一变,武库中那些死去的人又站到了他面前,胸口的伤还在流血,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徐泰,你为什么还活着?”
“你拿我们的命,换了你的神格。”
徐泰的手指紧了紧。
下一瞬,他直接并指刺进自己眉心,将那张黑膜连根扯住。
“少拿他们说话。”
“他们的名字,你不配念。”
黑膜被扯离神格,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叫。它还想缩回深渊,十二条镇渊神锁却已封死祭坛四周。徐泰拖着它,重重砸在祭坛中央,膝盖压住黑膜,右手聚起一团近乎透明的正神之火。
滋啦一声,黑气燃起白烟。
一道冰冷、遥远的意志顺着竖瞳传来,像有人在渊底笑了一声。
“你逃不掉。”
“废话真多。”
徐泰五指合拢,将那枚竖瞳连同一缕黑气,捏得粉碎。
“有本事,出来再说。”
竖瞳溃散,神格重新恢复澄澈。十二条锁链停在离他眉心不足一寸的地方,没有再向前。
“魔染已除。”
“道心未改。”
“神格验真。”
最后一道判定落下,一根石柱顶端,缓缓落下一枚指甲大小的玄金神纹,印在徐泰的神格之上。
没有神力暴涨,也没有境界提升。
徐泰只觉得,自己与这片雪原、与远处的镇渊封印之间,多了一条真实的联系。他再催动镇渊之力时,不必像从前那样隔着一道厚重的墙,去艰难借力。
他抬手,十二根石柱同时回应。
玄金门外,那条横贯雪原的封印地脉骤然亮起。一根根断裂的封魔柱上,残存的神纹次第苏醒,光柱冲上铅灰色的天,将万年的风雪照得通亮。
所有玄冥军士都抬起了头。
太玄望着那座缓缓开启的玄金门,嘴唇动了一下。
“三关,过了。”
门内,徐泰被锁链轻轻放回地面。他站了两次,才勉强站稳。
而在门后更深的地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一杆旧戟,正颤巍巍地朝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