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印只有巴掌大小。
印身非金非玉,四面各刻着一座雄关。关外是魔潮,关内是灯火。印钮则是一个极小的守门人,双手拄刀,头微微低着,像已经站了太久。
徐泰伸出手。
距离人皇印还有三寸,玉台上的玄金锁链骤然弹起,在他掌心划出一道血痕。
主枢道:“神位承托,须验承载。”
“又验?”巧笙忍不住道,“三关不是已经过了吗?”
“三关验的是人,神位验的是他能担多重。”涵漪盯着那方古印,“人皇不是普通神位。它下面挂着镇渊封印、太初旧军和人间门户。任何一处反噬,都会落到承印者身上。”
徐泰甩了甩掌心的血,再次伸过去。
这一次,锁链没有拦他。
手指碰到印身的刹那,整座主殿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黑色荒原上,脚下全是倒伏的战旗。远处,十二根封魔柱同时发出低鸣,柱身上的裂缝里伸出无数只黑手,拼命向外攀爬。
“镇渊柱,缺七。”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太初军,亡十之九。”
“人间门户,已闭。”
“神庭名录,除你神位。”
“旧部,散。”
每说一句,徐泰肩上的重量便沉一分。
那不是什么幻象。人皇印把神位万年来积攒的亏空,一笔一笔摆在了他面前。谁接印,谁便接住这些没做完的事。
“你可以不受。”
那声音道。
“放下人皇印,你仍是徐泰。以你的神格与兵符,可以在边荒立城,可以慢慢修行。千年以后,未必不能封王。”
徐泰望着那些向外爬的黑手。
“我要是不受,这印给谁?”
“等下一人。”
“等多久?”
“不知。”
“再等一万年?”
那声音没有回答。
徐泰笑了一下,双手把印抱了起来。
“那不等了。”
轰!
人皇印真正离台,重量陡然增加百倍。徐泰双臂的骨头同时作响,膝盖重重砸在荒原上。
印中伸出无数道细小光线,扎进他的神格。
这不是认主,是把整个神位的缺口,硬生生接到他的本源上。封魔柱崩裂的痛、太初军战死的怨、旧部万年流亡的香火断绝,全部顺着光线灌了进来。
徐泰的神格很快出现第一道裂纹。
主殿里,众人只看见他站在玉台前,脸色瞬间惨白。
知瑞上前半步:“他的神格在裂。”
太玄一把拦住:“不能碰。”
“再裂下去,他会跌回准神!”
“那也只能他自己受。”
太玄嘴上这么说,向前迈出的脚却没有收回去。
徐泰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他只听见很多人在问。
“你担得起吗?”
“你只是个下位神。”
“你连破军都救不醒,连十二柱在哪里都不知道,连一个边荒都险些守不住。”
“凭什么接这方印?”
徐泰抱着人皇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凭我现在还抱着。”
他重新直起腰。
“担不起全部,就先担我能担的。破军救不醒,我就找救他的法子。十二柱不知道在哪,我就一根一根找。边荒险些守不住,下次就把它守稳。”
“我没说今天接印,明天就能替你们把旧账全清了。”
“但你们也别想拿这些账,把我压趴下。”
他向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荒原随之震动。
“我是下位神,所以只开下位神能用的权柄。等我到了中位,再接下一段。谁要现在就把整座神界压给我,那不是传位,是想换个死人。”
那声音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要限制神位?”
“我要活着担。”
“若封印今日便崩呢?”
“那就先把命填在能填的地方。”徐泰低头看着印上那个拄刀的守门人,“但我不会站在原地,等着被你压死。”
人皇印上的玄光猛地一盛。
原本杂乱的万钧重量开始分层。最沉重的那部分重新退回印中,只剩一道与徐泰当前境界相合的权柄,缓缓落入神格。
第一道神位印记,是关。
一道只有两扇门的关门,立在他神格中央。门尚未完全打开,门后却有稳定的镇渊之力流出,不再像过去那样需要强行借取。
第二道印记,是令。
镇渊兵符在主殿中自行飞起,落回徐泰手中。兵符上的七道旧纹亮了两道,一道主守,一道主聚。他终于能凭兵符定位正在附近的太初旧军,而不是只能靠旧部自己找来。
第三道印记,没有成形。
它只在神格深处留下一个空位,像是在等另一件东西。
徐泰知道,那是人皇印的完整权柄。以他如今的境界,还承受不起。
“镇渊神位,初续。”
那声音道。
“神阶不变,权柄受限。”
“你可接受?”
“接受。”
“记住,神位不是赐你的尊荣。你守不住时,它会先收你的神格,再收你的命。”
“知道了。”
徐泰抱紧人皇印,一步踏出荒原。
主殿重新出现在眼前。
他双腿一晃,被白猎和潜渊同时扶住。石麟也立刻凑过来,用头顶住他的腰。
“别围。”徐泰缓了口气,“没死。”
刀爷骂道:“差点就死了,还嘴硬。”
徐泰没有急着查看人皇印。他先借石麟的背站稳,随后把刚刚成形的“关”字印记往外一放。
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玄金光,以他为中心铺开,只覆盖了玉台周围三丈。
“涵漪,放一缕魔气进来。”
涵漪看了太玄一眼,从水镜底部引出一丝封存的黑气。黑气刚进入三丈范围,速度便慢了下来,像陷进粘稠的水里。徐泰心念一动,两扇虚幻关门在黑气前后同时合拢,把它困在原地。
“这就是镇渊域?”白猎问。
“只能叫个壳。”徐泰道,“三丈是极限,再往外,神格就会疼。困得住这一缕魔气,遇上穷奇那种东西,人家一巴掌就能把门拍碎。”
他收回神力,黑气立即被正神之火焚净。
知瑞感受了一下方才的波动:“范围虽小,却很纯。若在边荒军阵里展开,至少能让阵眼中的魔气慢上一瞬。”
“一瞬就够做很多事。”涵漪道,“但要配合阵型,不能单靠陛下硬撑。”
徐泰又催动兵符上的“聚”纹。
这一次,主殿里出现四个光点。潜渊、钟老、午夜刀,以及地下的破军。石麟不在其中,因为它不是太初旧军。太玄和凌霜也同样不在。
光点颜色各不相同。潜渊的青色稳定,钟老的金色虚弱,午夜刀的光只聚成半截,破军则是一团被寒冰裹住的红芒。
徐泰伸手碰了一下潜渊的光点,一段简短的军职信息随即浮现。
神策军师,潜渊。旧职仍在,待重录。
“重录以后会怎样?”
主枢答:“旧军职与兵符重新接续。可调阅相应军令,可入军阵,可记功,亦须受军法。”
潜渊笑了:“臣还是第一次听说,认主还要先受军法。”
“怕吗?”徐泰问。
“怕。”潜渊整了整衣袖,“所以臣先把规矩看清楚,免得日后被陛下拿来立威。”
徐泰也笑了,却没有立刻替他重录。
“名册没找回来以前,都先记临时军职。谁立过功,谁犯过错,一件件另记。别拿万年前的老资格,压在边荒那些新人头上。”
太玄闻言,点头道:“该如此。”
人皇印已经缩小,悬在他掌心上方。印身四面的雄关亮了一座,其余三座仍然暗着。
主枢道:“人皇印归位,道场权限第二层开启。”
“封魔记录,开放检索。”
“太初旧军,可持兵符重录。”
“镇渊神位之名,是否重入灵网?”
太玄立刻道:“暂缓。”
徐泰也道:“不入。”
主枢道:“神位已续,神庭旧榜若尚存,可能自行感知,无法保证完全隐匿。”
“能瞒多久是多久。”潜渊道,“至少不能让神庭现在就派人来‘验印’。”
徐泰把人皇印收起,看向阵台上的封魔阵图:“先查那枚倒三角。”
主枢运转片刻,第二层封魔记录一层层展开。大量信息闪过,最后停在一张残缺的制式图录上。
“逆生锁魂钉,太初工造禁录第七类。”
“原用途:封住堕神神魂,防其自毁。”
“改造者:不详。”
“最后调用记录:太初军内库,神陨之夜前七日。”
殿内众人的神色都变了。
引魔钉不是噬渊教后来仿造的新东西。它的根,在太初军内库。神陨之夜前,便有人把禁录里的封魔器物改成了害人的钉子。
太玄缓缓道:“内鬼不只在七御和神庭。太初军里,也有人开过门。”
“查内库调用名册。”徐泰道。
“内库名册随书云诰命一同遗失。”
徐泰看向人皇印:“又是书云。”
钟老道:“人皇印主神位与道场,印绶名册则由书云诰命执掌。旧部姓名、军职、调用禁物的权限,都在她手里。主枢只能查到记录被调用,查不到是谁签印。”
徐泰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身时,神格深处的“令”纹忽然一跳。
兵符指向主殿地下。
一股极其微弱、却锋锐得近乎蛮横的战意穿透层层封印,撞在他刚刚续接的神位上。
当!
像有人用刀柄,重重敲了一下冰面。
石麟立刻抬头。
“破军将军。”
徐泰握住兵符。
地下又传来第二声。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