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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线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线、第三线。

神宫门上的玄金锁链没有断,而是逐节退回墙体。每退一节,门上便亮起一道古篆。等到最后一根锁链没入黑暗,九个古篆连成一句。

镇渊者在,诸界有门。

石麟放下前蹄,退到徐泰身侧。

钟老双手捧起断戟,将它插入正门左侧的凹槽。右侧没有钥匙孔,只有一道掌印。

徐泰走过去,把手按了上去。

门内传来一个苍老而机械的声音。

“守殿者在。”

“镇渊神纹在。”

“人皇神格在。”

“三门核验,准予归宫。”

轰隆——

封闭万年的正门向两侧开启,积在门楣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门后不是金碧辉煌的殿堂,而是一条很长的甬道,两侧摆满了尚未送出的军令、药箱和未署名的家书。

最上面那封家书,封皮只写了一个“安”字,血迹已经黑透。

钟老停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神陨之夜,许多人回来过。”他低声道,“他们把东西放在这里,又出去了。老奴后来想替他们送,名册却不在,连送去哪里都不知道。”

徐泰弯腰拾起那只药箱,吹开上面的灰,重新放回原位。

“先别动。等找到名册,一封一封查。”

钟老点头,侧身让他先行。

众人穿过甬道,神宫内的阵灯随之亮起。灯光没有温度,照在一张张陈旧封条上,也照出墙上一行仓促刻下的字。

去而复返者,记得带酒。

刀爷看见了,笑骂道:“破军那蛮牛刻的。他每次出征都这么说,回来时带的永远是空坛。”

“这次他回来,让他先还。”徐泰道。

“对,连本带利。”

甬道尽头,主殿霍然展开。

十二根黑金殿柱撑起穹顶,柱间没有神像,只有一幅幅延伸到远处的光影。那些光影大多残缺,有的显示某处边关,有的停在一片火海里,还有几幅只剩不断跳动的乱纹。

正中央是一座圆形阵台。

阵台后方,摆着一张宽大的黑色座椅。椅背上没有龙,也没有帝纹,只刻着一座关门。

徐泰没有坐。

他先走到阵台前,把镇渊兵符放进中央的缺口。

兵符落位,整座神宫轻轻一震。

“镇渊主枢,重新接续。”

“外城九重,在线七重,损毁两重。”

“神工坊,在线。”

“军医所,损毁。”

“藏书殿,在线六成。”

“封魔十二柱,接续一柱,余者待检。”

“太初军在册人数——”

那个声音停顿了很久。

“无法核定。”

殿内一下安静了。

巧笙低着头,手指捏紧了衣角。太玄望着那张黑色座椅,没有出声。

徐泰道:“从能核定的开始。”

主枢再次响起:“守殿者钟氏,一人。守护瑞兽石麟,一尊。陷阵神将破军,封存中。神策军师潜渊,归位。执刀神将夜无极,残魂寄刀,归位。”

午夜刀震了一下。

“老子也算残魂?”刀爷道,“主枢,你再说一遍?”

“神躯缺失,神格缺失,神魂完整度百分之三十七。判定,残魂。”

“你——”

“他说的是实话。”徐泰道。

刀爷顿时没了声。

主枢继续道:“镇渊兵符权限接续。人皇道藏第一层,开。太初军阵外卷,开。封魔阵图残卷,开。人间镇渊录,待补。”

一道道光柱从殿顶落下,在阵台上方组成一座小型藏书阁。玉简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细密的阵纹凝成。徐泰伸手触碰最近的一枚,玉简立刻展开,里面只有寥寥数百字。

《镇渊正解》。

不是教人如何杀魔,而是先教人分辨魔气、魔念、魔染与堕神。许多在边荒被当成同一种灾祸的东西,在这里被分成了三十七类,每一类都有不同的封法。

徐泰看得很快,到第十七类时,又把手按了回去。

“魔傀并非死物操控,还有活傀?”

主枢答:“活傀保留神魂,魔气藏于神格背面。若以杀傀之法处置,神魂俱灭。可先封、后引、再净。”

镇北关下那些撞城的魔傀,他一刀净了魔气,也顺带斩了傀身。当时没有别的选择,可若以后有时间,未必不能多救回几个。

徐泰把这一段单独摘出,传给涵漪。

“以后镇北关的处置军规里,加一条。能封的先封,别一律按死物算。”

涵漪看完,点头道:“我会让凌霜补入关防。”

另一枚玉简里,则是镇渊破魔军阵的外卷。铁山传他的阵图以五百人为一营,到了这里,五百人只是最基础的阵眼。十营可成关,百营可成域,军士不必人人强悍,只要站位、换气和神力接续不出错,便能把分散的力量叠到主将身上。

更重要的是,外卷中补了六处卸力法门。

徐泰在边荒强行结阵,战后手臂血肉模糊,便是主将一人吃了太多反噬。若当时有这六处卸力法门,熊罴与白猎都能替他分走一部分。

“把这份阵图抄给熊罴、青崖和陆沉。”徐泰道,“让他们先练十人小阵,别一上来就凑五百人。”

潜渊道:“边荒有苏半城盯着,正适合慢慢练。公子在玄冥,也可从凌霜军中挑一营试阵。”

凌霜立刻道:“我的亲卫可以。”

“先看过再答应。”徐泰把玉简抛给她,“练起来很苦。”

凌霜接住,只翻了两页便道:“比雪原伏魔轻松。”

徐泰继续往下看。

第二层需要中位神,第三层需要上位神。再往后,连名称都被玄光遮住。

“为什么不能全开?”巧笙问。

主枢答:“承载不足,强开则神格受损。”

“挺好。”徐泰收回手,“省得有人刚进门,就想着一步登天。”

刀爷道:“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能拿的传承,你恨不得一口气全塞脑子里。”

“那是以前没人告诉我,会撑死。”

巧笙已经走到另一座光柱前。她刚伸手,光柱便展开成千上百个零件,正是神工坊那套总枢的内部结构。

“我能把这个带回外城吗?”

“可以。”主枢道,“器道传承,需经人皇许可。”

巧笙立刻看向徐泰。

“看吧。”徐泰道,“别拆主殿。”

她欢呼一声,抱着那团光影跑到角落,夜蘅只好跟过去,替她挡住不时掉下来的阵纹碎屑。

涵漪则停在封魔阵图前。她看着十一根黯淡石柱,眉头一点点皱起。

“主枢,镇北关引魔钉、石麟体内锁魂钉,与封魔柱可有关联?”

“正在比对。”

两道虚影被投到空中。石麟留下的黑灰缓缓展开,镇北关的引魔钉记录则由太玄以神力补入。两者外层阵纹不同,最深处却各有一个极小的倒三角。

“同源印记,确认。”

“归属,未知。”

“制作年代,不足百年。”

太玄脸色沉了下来。

石麟体内的钉子是在许多年前种下的,镇北关的引魔钉却是近日才埋入。二者相隔漫长岁月,核心印记却完全相同,说明那套阵法一直有人传承,而且至今仍能进入道场外围。

“不是一批人。”潜渊道,“是一条一直没断的线。”

徐泰看着那枚倒三角:“查不到归属?”

“主枢权限不足。”

“等人皇印归位,能查吗?”

“可检索第二层封魔记录。”

徐泰点头,正要再问,主殿左侧忽然亮起一排排小灯。

每盏灯下,都浮出一个名字。

太初军第一卫,铁戈。

镇库神将,铁山。

第九卫,陈阿七。

第九卫,吴大河。

军医所,苏叶。

……

灯光一路延伸,最后看不到尽头。

“这是阵亡录。”钟老道,“主枢重新上线,把最后的记录全翻出来了。”

徐泰走到陈阿七的名字前,灯下留着一段很短的影像。一个满脸麻子的年轻士卒抱着头盔,对着镜头笑。

“俺叫陈阿七,第九卫守门的。要是陛下回来了,替俺说一声,俺没逃。俺娘要是还活着,别告诉她俺死得疼。”

影像只到这里。

下一盏灯里,吴大河正在骂陈阿七抢了他的肉。再下一盏,是苏叶举着药箱,抱怨破军又把她刚缝好的伤口崩开。

没有遗言,也没有壮烈的口号。

他们只是趁主枢还没关闭,随手留下了一点东西,证明这座城里曾经有过这样一群人。

徐泰一盏一盏看过去,没有快进。

太玄站在他身后,凌霜也摘下了头盔。白猎把战斧靠在腿边,巧笙早已不看了,蹲在角落里抹眼睛。

看完最后一盏灯,徐泰才对主枢道:“这些记录,单独封存。以后每一名新入道场的人,都要先看一遍。”

“已列入新训第一卷。”

“还有外城的家书。名册找回之前,谁也不许丢。”

“已封存。”

徐泰嗯了一声。

直到此刻,他才走向那张黑色座椅。

他没有坐,只伸手擦了擦扶手上的灰。椅子右侧挂着一件旧披风,玄金色早已暗了,下摆破了十几个洞。左侧放着半坛没喝完的酒,坛口封得好好的。

石麟走到座椅旁,趴了下来。

“主人以前说,坐在这里,看不见门外的人。”它低声道,“所以他总是把椅子搬到门口。后来钟老又搬回来,他又搬出去。”

钟老咳嗽了一声:“殿有殿的规矩。”

徐泰看了那椅子一眼:“明日搬出去。”

钟老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应了:“是。”

就在这时,座椅前方的地面缓缓裂开。

一座三尺高的黑色玉台升了上来,玉台中央,放着一方被玄金锁链缠绕的古印。

主枢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人皇印,已解除外层封存。”

“请陛下,受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