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棺底座打开了一个暗格。
暗格里没有名册,只有一枚薄如蝉翼的青色玉片。玉片表面没有字,中央留着一道女子亲手按下的指印,指印周围布满密密麻麻的小格。
钟老一眼便认了出来。
“书云诰命的封签。”
“她什么时候留下的?”徐泰问。
“送破军回来那次。”太玄看着玉片,“她把名册随身带走,只告诉我,将来若人皇归位,主枢自会找到路。”
徐泰把人皇印按在玉片上。
青色玉片立刻化开,变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光点沿着石阶一路向上,穿过九重封殿,回到主殿,在封魔阵图旁拼成一本只有七页的旧册。
旧册封面写着四个字。
太初名录。
潜渊快步上前,却没有碰。
“这是副索引,不是名册本体。”
主枢道:“诰命封印确认。索引可读取。”
徐泰翻开第一页。
里面不是人名,而是书云留下的一段话。
“陛下若见此书,妾身或已不在道场。太初名录共一真册、十三副册。真册录诸将神魂印记,副册录军职与调令。妾身携真册离宫,副册分交可信之人,以免一朝尽失。”
“人皇印归位之日,诸副册自会回应。然名册非索物之器,需以旧部信物为引。无信物者,只能查到最后军令,不能强定其生死与方位。”
“名录所载,不止旧部,亦有内库、禁物、军粮、星门调用记录。神陨之夜,诸事异常,妾身未能查明,不敢妄断。请陛下亲验。”
最后一句下面,有一道干涸的指血。
殿内众人看完,久久没有出声。
“所以逆生锁魂钉的调用记录,也在真册里。”徐泰道。
“是。”主枢答,“真册可定位签印者神魂。若签印者已死,可追至其最后军职与传承。”
潜渊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条线,比找旧部还重要。有人最怕的,恐怕就是真册重见天日。”
徐泰却没有被那句话带着走:“真册也可能伪造。太玄遇过十七个假人皇,连神格气息都有人做得出来。书云凭什么保证这七页是真的?”
“凭她删不掉自己。”潜渊指着第一页的指血,“诰命封签用的不是字,是书云自己的神魂。她可以烧掉名册,可以把内容全部抹掉,却不能把做过的事伪造成没做过。若有人强行改动,这一页会先烂。”
太玄补了一句:“而且副索引只能由人皇印打开。方才若受印者不是我等承认的人,玉片会连同冰棺底座一起毁去。”
“她倒舍得。”
“书云掌的从来不是一本人事簿。”太玄道,“真册能重录将籍,也能销去将籍。陷阵神将若被魔染,凭真册可以暂时截断他与兵符的联系,防止整营神力被他拖进深渊。这样的东西,宁可毁掉,也不能让外人拿走。”
徐泰看着第一页的干涸血迹,对书云这个名字第一次有了更具体的印象。
能写下“不敢妄断”,又能把这么一摊杀人的权力分出去,她在神陨之夜撑住的,恐怕不只是几卷档案。
徐泰翻开第二页。
七页旧册里,第二页只记着十三枚副册的编号。如今有六枚灰暗,三枚完整,四枚时亮时灭。每枚副册后面,都留着一种极淡的气息。
“灰暗的是副册毁了?”巧笙问。
“可能毁,也可能被隔绝。”主枢道,“完整者可尝试接续,明灭不定者需信物为引。”
第三页到第七页,则是太初旧军的分类索引。
十二神将、神策、神弓、神卫、军医、工造、军需、星门。
有些名字后面已经有主枢确认的记录。铁山,神陨,遗志已承。铁戈,神陨。夜无极,残魂归位。破军,封存。潜渊,归位。
潜渊的名字旁边,随即浮出一列军令。最早一条是任命神策军师,最近一条则是徐泰方才定下的临时军职。两条之间隔了整整万年,却接在同一个名字下。
“把边荒一战也记进去。”徐泰道,“熊罴、白猎、青崖、巧笙、清影、夜蘅、知瑞,还有那五百个结成军阵的人。活人的功劳,死人的名字,都别漏。”
主枢答:“无太初将籍者,可另立新册。是否纳入太初旧军序列?”
徐泰没有马上回答。
把新神会直接并进太初军,听起来省事,却等于拿旧军的规矩去套一群刚跟他走到今天的人。有人愿意,有人未必愿意。就算愿意,也该由他们自己选。
“另立新册,名字就叫镇渊新军。”他道,“旧军能重录,新军也能授职。两边同记功过,同受军法,不以资历分高低。等名册真册找回来,再由书云核定。”
太玄道:“玄冥军是否也录?”
“不录。”徐泰看他一眼,“玄武侯的兵,仍归玄武侯。别我前脚受印,你后脚就把家底全塞过来。”
太玄没有再争,只把这条也记下。
其余大部分,仍是空白。
徐泰翻到神弓一页,看见落星的名字。
名字后面没有地址,只有一枚断箭形状的浅印。浅印下方的字迹已经模糊,只能勉强认出“玄冥”二字。
“她在玄冥。”凌霜道。
“范围太大。”太玄道,“玄冥边荒比十个边荒神域加起来还大,且大半没有灵网覆盖。”
徐泰把兵符放到旧册上,催动“聚”纹。
第二页的第九枚副册亮了一下。
远在玄冥某处,一道微弱的箭鸣回应了兵符。方向只维持了一瞬,便消失在北方的乱流中。
“能定位吗?”
“距离过远,空间乱流干扰。”主枢道,“可确定副册仍在玄冥,且曾被主动激发。”
潜渊道:“有人用过副册,而且就在近期。”
“落星若拿着副册,她便知道人皇印已经归位。”知瑞道,“她若不来,可能是被什么事困住了。”
徐泰继续翻。
军医索引里,岐红的名字还在。后面附着半张药方,药方所用的七种灵药,有五种产自七御交界的药城。她最后一条记录不是军令,而是一张采购单,日期在神陨之夜后三百余年。
采购单上的药量很大,足足够救治一支三千人的军队。交货地点却不在药城,而是城外一座废弃渡口。付款用的也不是神晶,是十二瓶标注为“净血”的军医秘药。
潜渊把那几个字看了两遍:“这是她的手法。别人炼净血丹,她用瓶装,说带着方便。数量、记号、交货习惯,都对得上。”
“药城里有人知道这笔交易吗?”徐泰问。
“万宝商会当年只是转运,不直接见客。”潜渊道,“但我能查押货的人。只要有一人还活着,就能顺着废弃渡口往下追。”
“药城现在谁做主?”
“明面上是七家药盟,背后各有神域和门阀。城里不禁外人,也不认七御军令,卖药、卖人、卖消息的都有。岐红选择在那里交易,可能是为了躲,也可能是在治一群不能见光的人。”
徐泰道:“先查,不要惊动药盟。她若躲了万年,我们大张旗鼓去找,未必是在救她。”
潜渊应下。
“她至少又活了三百多年。”钟老看着那张采购单,眼圈有些发红,“那就还有希望。”
“生命神髓呢?”徐泰问。
主枢检索片刻:“药城曾有交易记录,近千年未见。生命神域、药城、华胥一脉,均可能存有线索。”
徐泰把这两项也记下。
最后是书云。
她的名字不在任何一栏,而在真册封底。后面没有军令,没有地址,只有一道极其模糊的诰命印记。那印记亮过一次,时间正是徐泰受印的那一刻。
“她还活着?”白猎问。
“无法核定。”主枢道,“真册与诰命印记同源,人皇印归位可促其自鸣,不代表持册者生死。”
潜渊道:“至少真册还没被毁,也没落到能强行抹去它的人手里。”
徐泰合上旧册。
这一趟来道场,总算不再只是知道旧部散落诸天。落星的副册在玄冥,岐红与药城有关,书云真册仍存。破军的救命三件事,也都有了能下手的方向。
“先找落星。”他道,“她在玄冥,副册又刚回应过。找到她,既能多一份名册,也可能问出破军碎片的下落。”
潜渊道:“我带商会的路。”
“不。”徐泰摇头,“你留在这里,先把名册索引与万宝旧账对齐。十三枚副册,哪些被毁,哪些可能落在敌人手里,都得有个数。”
他又看向太玄:“玄冥的地图和边荒军报,借我用。”
“不是借。”太玄道,“都是陛下的。”
“那就别让我看删减过的。”
太玄点头:“一封不少。”
巧笙举手:“神工坊给我用吗?我想做一台能追踪副册气息的阵盘。只凭兵符,方向一断就没,若有阵盘持续记录,下次再亮,至少能圈出一片地方。”
“神工坊归你。”徐泰道,“但主殿还是不许拆。”
“知道啦。”
涵漪道:“我帮她。空间乱流会影响阵盘,我可以把水镜的推演阵嵌进去。”
众人正在分工,主殿外的警戒阵忽然响了。
不是道场遇袭。
是镇北关的紧急军报。
凌霜抬手接住一道冰蓝色流光,流光刚展开,尖锐的号角声便从里面传了出来。
“北境三处烽台同时熄灭。”
“雪线外发现魔潮,数量未明。”
“第七巡逻队失联,最后位置,黑风口。”
凌霜猛地抬头,脸上的轻松一扫而空。
太玄已经转身向殿外走去。
“开玄冥军图,点北境三营。”
徐泰把太初名录收进人皇印,拿起午夜刀。
“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