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场外的灵轨已经升到半空。
一列六节军车贴在玄冰轨道上,车头没有兽形,只嵌着一枚高速旋转的蓝色阵芯。凌霜登车后,军车两侧的装甲同时展开,露出里面的弩炮和折叠兵架。
“黑风口距此一千七百里。”她把军图铺在车壁上,“灵轨只能送我们到镇北关,再往前要换雪舟。”
徐泰看着地图上熄灭的三个红点:“多久?”
“半刻钟到关内。”
“巡逻队最后传信是什么时候?”
“一刻钟前。”
徐泰抬头:“那就别在车上谈。”
凌霜立刻收图,转身点兵。她只带了两营亲卫,其余三营按太玄军令守关。太玄留在道场,不是不愿去,而是他若离开,人皇道场和镇北关之间便少了一位能同时镇住两边的人。
涵漪带着水镜上车,巧笙也跟了上来,怀里还抱着没做完的副册阵盘。
“你去做什么?”夜蘅问。
“魔潮里空间乱流最强,正好测阵盘。”巧笙拍了拍外壳,“我不下车。”
夜蘅看了她一眼,站到车门边:“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军车启动,窗外的雪原迅速拉成白线。
徐泰坐在兵架旁,把《镇渊正解》里关于活傀的一段又看了一遍。镇北关外魔气稀薄,冰层却能藏住很多东西。若此次来袭的还是被操控的活傀,一刀全杀了最省事,却不一定是最好的打法。
他刚看完,车体猛地一震。
“到了。”
镇北关的侧门已经打开,城头灵能炮全部转向北方。守军没有因魔潮慌乱,一队队甲士沿灵轨升降台登城,换防、补阵、搬送神晶,每一步都有军令。
徐泰走下军车时,正看见一台受损的蜃景光幕被士卒抬走。光幕里还留着最后一段烽台影像。
大雪中,一座百丈高塔从中间折断。塔下没有尸体,只有一串向黑风口延伸的脚印。
“三座烽台都是这样?”徐泰问。
守关校尉答:“都是先断灵网,再断阵芯。没有发现敌军靠近,塔就毁了。”
涵漪伸手拂过光幕,倒放两遍,最后停在塔底的一道黑线上。
“不是从外面断的。”她道,“有人在塔下埋了东西,先蚀穿阵基,再让塔自己倒。”
太玄查到引魔钉才过去不久,北境烽台便出事,很难说只是巧合。
凌霜已换好甲。她没穿在道场时的银白便甲,而是披了一件深蓝色的玄冰战铠,手中提着一杆比人还高的长枪。
“我带人去黑风口。”
徐泰拿起午夜刀:“给我一艘雪舟。”
守关校尉下意识看向凌霜。
凌霜只道:“听我号令,就让你去。”
“可以。”
“包括让你退的时候。”
徐泰看着她:“看情况。”
凌霜没有与他争,转身登上雪舟。六艘雪舟离关,贴着冰面驶入风雪。舟底没有轮子,只有两层反推阵纹,所过之处积雪向两侧分开,速度比寻常飞舟低不了多少。
越往北,天色越暗。
不是入夜,而是雪里混进了黑色细屑。那些细屑落在阵光上,会像虫一样啃食神力。雪舟外层的防御阵很快暗了一半。
“关灯。”凌霜下令。
六艘雪舟同时熄灭阵灯,只留最基本的浮空阵。前方伸手不见五指,神识又被风雪压住,众人只能借水镜里的一条蓝线辨认方向。
徐泰站在舟头,镇渊神格缓缓转动。
他听见了哭声。
不是一个,是很多人混在风里哭。声音时远时近,偶尔还会变成熟人的呼唤。
“别应。”他对船上士卒道,“都是魔念。”
一名年轻士卒脸色发白:“将军,我听见我娘了。”
“你娘在哪?”
“苍青神域。”
“那她骂不了这么标准的玄冥话。”
旁边几人没忍住笑了一声,那名士卒也回过神来,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哭声随即变得更尖。
凌霜长枪往舟板上一顿,寒气向外铺开,把声音全压在十丈之外。
“前面有冰谷。”
水镜里出现一条狭长裂口,裂口两侧挤满了灰白色的东西。它们贴着冰壁,不仔细看,只会当成被雪覆盖的岩石。
徐泰却看见它们体内有火。
极弱的人火。
“停舟。”
凌霜抬手,六艘雪舟同时停下。
冰谷底部,第七巡逻队的残旗插在一具冰尸旁。十几名守军围成一圈,最外层的人已经冻僵,里面还剩七个能动的。他们以兵刃撑地,勉强维持着一座小阵。
冰壁上那些灰白东西,正一点点向他们爬。
“不是魔物。”徐泰道,“至少不全是。”
凌霜也看清了:“是活傀。”
“能救的先封。”
“救不活的,我会杀。”
“该杀就杀。”徐泰提刀下舟,“别为了留活口,把自己人搭进去。”
凌霜紧跟着落下,长枪一扫,谷底顿时升起一道冰墙,把巡逻队与最近的活傀隔开。
徐泰则落在冰墙另一侧。
三丈镇渊域展开,玄金光芒贴着雪面铺开。爬得最快的十几具活傀一进入范围,动作立刻慢了下来。它们体内的魔气向神格背面缩去,想躲过正神之力。
徐泰没有追。
他按《镇渊正解》的法子,先以兵符镇住肉身,再把神力顺着活傀心口的旧伤引入。魔气受到逼迫,只能沿固定的伤口向外退。
涵漪在舟上看得清楚,立刻放下十二面水镜,把活傀分别罩住。
“引出来了!”
第一缕魔气离体,便被玄金火焰烧尽。那具活傀扑通倒地,脸上灰白褪去,露出一个中年人的模样。
还有气。
徐泰精神一振,继续封第二具。
可冰壁上的活傀太多了。前方刚倒下三个,后面便扑下来一片。凌霜挺枪冲入傀群,枪尖不取心口,只挑断膝弯和手臂,将还能封救的活傀挑进三丈域内。
两人的配合起初并不顺。她一次挑进来七个,徐泰只封住五个,剩下两个直接扑向他的后颈。
午夜刀向后一挥,把那两个砍翻在地。
刀爷骂道:“你当这是排队领药?慢一点!”
凌霜第二次便只挑三个。
“左边。”她喝道。
徐泰刀背下压,镇住左侧活傀。凌霜枪杆随即扫过,把另一只偷袭的魔物钉在冰壁上。
巡逻队里还活着的人看见援军,终于有人哭出了声。
“别哭!”凌霜头也不回,“能站的,带上不能站的,登舟!”
七名幸存者在亲卫接应下向后撤。最后一具冰尸也被他们拖走,没有留在原地。
第七队队长是个断了左耳的老兵,被扶过徐泰身边时,忽然伸手抓住他的甲袖。
“下面……”
“先上舟。”徐泰道。
“冰层下面有东西。”老兵不肯松手,“我们在黑风口挖出来的,不是钉子,是一块阵碑。碑上有玄冥军械所的印。我们刚把它翻过来,三座烽台就断了。”
他另一只手一直捂在胸前,亲卫掰开以后,里面是一角沾血的冰片。冰片上残留着半个倒三角,边缘还有军械所常用的校验纹。
“队里二十九个人,都是被自己人杀的。”老兵看着那些活傀,“烽台守卒、先来的援兵,还有几个穿咱们甲的。他们魔气一发,就认不出人了。”
徐泰把冰片收进封魔玉盒:“名字报给凌霜,能救的,我给你带回去。”
老兵这才松手,被亲卫抬上雪舟。
徐泰封到第二十一具时,神格已经开始发疼。三丈域不大,维持起来却比困一缕魔气耗费十倍。每具活傀的魔染程度又不同,他不能只用一套神力硬灌。
“走!”凌霜道,“人救完了!”
徐泰看了一眼冰壁高处。
那里还有几十具活傀,里面有一张很年轻的脸,胸口穿着镇北关的甲。
他没有说全都能救,只把那一具单独挑进域中,封住魔气,随后收刀后撤。
其余活傀被涵漪的水镜暂时封在谷底。凌霜最后一个登舟,长枪指向冰谷入口,整座谷口立刻被玄冰封死。
六艘雪舟掉头北返。
不,是向南返关。
徐泰刚把第二十二具活傀体内的魔气引出,巧笙怀里的阵盘突然响了。
一道极细的箭鸣,从阵盘上一闪而过。
方向仍是北方。
“副册又亮了!”巧笙喊道,“比上次近!”
徐泰还没来得及看,镇北关方向便传来第三声号炮。
不是捷报。
是魔潮登城的警讯。
前方雪原尽头,一条黑线正贴着地面快速抬升。黑线之后,成千上万双赤红眼睛在风雪中同时睁开。
凌霜站到舟头,战铠上的冰霜迅速凝成锋刃。
“全速回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