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日头升到半空,大田歇晌的哨子还没响,队长带着大队会计,还有一名支委,沿着田埂往村里走。
土路被前几日的日头晒得发白,鞋底踩上去,浮土簌簌往鞋帮里钻。三人没有先去苏家,径直拐进赵老三家的院门。
院门是旧木板拼的,门轴生了锈,推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院里堆着柴禾,角落柴棚底下,堆着一垛腐烂发黑的干草,草茎缠在一起,混着细碎的麦秸。
赵老三正蹲在屋檐下补鞋,听见动静,手里的锥子,停在粗布鞋底上,针尖扎在布面,没有继续往下穿。他抬眼看见来人,屁股从地上抬起来,膝盖磕到小板凳,板凳歪倒,在地上滚了半圈。
“队长,你们这是……”
“昨天社员大会提的事,队里按规矩核查。”队长站在柴棚边上,目光落在那垛腐草上,“取样比对,看看和苏家自留地里,刨出来的霉草,是不是一类。”
会计弯腰,拿预先备好的粗布包,从腐草堆里抓了一把,仔细包好。支委又开口,问他被毁地那一日天快亮的时候,人在哪里。
赵老三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手掌在裤腿上,抹了一把,掌心沾的草屑,蹭在布面上。
“在家睡觉,哪都没去。”
“有人清晨看见,田埂那边有黑影,身形和补丁短褂,跟你对得上。”支委语气平稳,没有呵斥,“你那件补丁短褂,拿出来看看。”
赵老三站在原地,脚在地上碾了碾,转身进屋,片刻之后,把那件打补丁的短褂拎出来,递过去。褂子下摆边缘,还沾着一点干硬的泥痕。
支委接过,翻看着泥痕,没有当场下结论,只把短褂也登记在册。
队长没有继续逼问,只留下一句话。
“我们还要找,其他的社员问话,结果等支委几个人商议之后,全队通报。你这几天照常上工,不要到处走动传话。”
三个人离开院子,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赵老三站在院里,盯着那扇门板,手指捏着褂子的衣角,捏得布料起褶,很久没有松开。
接下来两日,大田照常出工。
歇晌的时候,社员们偶尔偷眼看向赵老三,不再像之前那样,凑过去听他嚼舌根。有人远远避开,有人低头闷头吃饭,私下的议论压得很低。
赵老三依旧下地,锄草的动作,比从前重,锄头砸进土里,每一下都带起,大块的土块。他很少跟旁人搭话,有人主动跟他打招呼,他只是点点头,视线很快移开。
苏沅芷和家人照常上工,没有主动提起核查的事。李秀莲做饭的时候,切野菜的刀落在案板上,节奏比平日慢,切几刀就停一下,目光往院门外瞟。苏建国依旧沉默,收工回来,坐在门槛抽旱烟,烟锅燃尽,他也忘了重新添烟丝。
陈桂英路过苏家院子,停下来,隔着矮墙低声跟苏沅芷说。
“干部昨天又问了,两个早起下地的社员,口供都对上了。”
苏沅芷手里,正在择野菜,指尖掐断菜根,动作顿了半息,轻轻应了一声。
到第三天傍晚,队部的通知,贴了出来,还是老槐树底下,通知各家的代表,次日傍晚,到队部听通报。
第二天傍晚,马灯再次点亮,火苗悬在房梁,光晕铺在粗糙土墙上,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响。
长凳坐满,赵老三坐在靠前位置,肩膀塌着,没有像上次,那样挺直脊背。
队长站在桌前,手里拿着写好的通报,清了清嗓子。
“经支委集体评议,霉草种类、混杂秸秆,和赵老三家柴棚腐草吻合,短褂下摆泥痕,和自留地田边泥土性状相近,结合目击线索,本人也拿不出,有力的不在场证明,认定赵老三,毁坏苏家自留地,并且此前借几桩事情,在社员当中,煽动猜忌,传播闲话。”
他停顿一下,继续宣读处理决定。
“按照生产队队规,给予通报批评,扣罚当月一部分工分,三日后在全队社员面前,做公开检讨。责令之后不得再寻衅挑事,再有同类行为,加重处置。”
屋里安静了一瞬,随后响起很轻的嗡声,很快又压下去。
赵老三从长凳站起来,头垂着,下颌绷紧,没有辩解。
队长环视全场。
“苏家这边,之前的疑点,核查之后,没有发现,不合规矩的地方。识草药、辛勤整地,都是本分营生。这件事到此了结,大伙不要再继续传闲话。”
散会之后,社员陆续往外走。
老槐树底下,苏沅芷站在阴影里,父亲从屋里走出来,走到她身侧。
陈桂英跟出来,呼出一口气。
“这下,明面上的威胁,算是落定了。工分被扣,还要当众检讨,他在队里的威信折了,旁人不会再,跟着他起哄。”
苏沅芷抬眼,看见赵老三独自从队部出来,脚步沉,没有回头,沿着巷子走远。
晚风卷起地上的干叶,贴着土路滑过去。她指尖松开,一直悬着的心,慢慢落回原处。明面上的发难、造谣、毁地,都已经被大队依规处置。往后,赵老三就算心里记恨,也不敢再公开针对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