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日头依旧灼人,晒得后颈皮肉发疼。
打谷场上尘土飞扬,男女社员弯腰捆谷杆,镰刀划过秸秆的嚓嚓声混着说笑飘得老远。苏建国扛着一捆稻子走过来,扁担压在肩头,肩头旧布补丁又磨出毛边。他刚回来那几天还处处客气,遇见谁都点头打招呼,旁人只当他依旧是从前那个好说话、能随便拿捏的老实人,背地里分派脏活重活的时候,照旧把苏家排在前头。
李二狗拿着炭笔蹲在石板账册旁边,笔尖在纸面上划得沙沙响。他眼角余光瞥见苏建国放下稻捆,飞快地把原本划给苏家的轻活工分抹掉,改成清理粪坑的活计,笔尖顿了顿,又多加了半筐猪草的任务。
苏沅芷手里攥着镰刀,眼角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没有出声,只是直起腰,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视线穿过飞扬的谷屑,落在李二狗握着炭笔的手上。
李秀莲正捆着稻杆,腰弯得久了,时不时抬手捶两下后腰,小声跟苏建国念叨。
“昨天分派的活就不对劲,王家婶子手脚比我还不利索,分到的是翻晒谷粒的轻活,偏偏派我去掏粪,工分还少两分。我去找李二狗问,他只说队里按需安排,几句话就把我打发回来了。”
苏建国把扁担靠在石墩上,目光沉沉望向记账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很稳。
“今天就把账说清楚。”
大柱二柱在不远处拾捡散落的谷穗,听见这话,同时抬过头来看向这边。苏念娣蹲在田埂边,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安安静静看着大人说话,没有乱跑。
李二狗还在低头写写画画,心里盘算着。前些天工分账本被苏沅芷挑出错处,他一直记恨在心,奈何那次错处明明白白摆在纸上,支书也说了他两句,他不敢明目张胆改总账,便想着在每日派活上面找补回来。苏家刚添了个壮劳力,若是能拿捏住,往后也好继续顺水推舟占便宜。
不少社员歇下来喝水,三三两两聚在石板账册旁边闲聊。有人看见苏建国朝账册走过去,下意识安静几分,都猜想着是不是又要闹工分的纠纷。
“建国,干完活了?”李二狗头也没抬,炭笔依旧在纸上滑动,语气随意,“今天分配的活记上了,清理粪坑加割半筐猪草,记六个工分,明早记得早点上工。”
苏建国停在石板跟前,没有伸手去接账册,垂眸看向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
“凭什么别人翻晒稻谷能拿七个工分,我媳妇掏粪只能拿六个?粪坑的活又脏又耗力气,全队谁不清楚。”
李二狗笔尖一顿,抬起头,脸上堆起敷衍的笑。
“队里分派自有道理,要看各家劳力情况。你家沅芷识字,日后扫盲班还要帮忙,不能总安排重活,自然要从别处匀一匀。”
这话一出,旁边围观的社员立刻低声议论起来。
苏沅芷缓步走到苏建国身侧,弯腰拿起放在石板上的旧账册,指尖落在前半个月的派活记录上。纸页粗糙硌手,一行行日期、人名、工分写得清清楚楚。她没有拔高声音,只是平静开口,声音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
“那就翻翻前面的账。八月二十七,张桂兰婶子脚崴了三天,三天都分到晒谷轻活,拿满七个工分。九月二号,刘大娘年纪大,手不利索,分派的也是扬谷。她们两家都没有识字要帮忙的说法。”
她指尖一行行点过去,报出人名、日期、工分数值,每一条都精准对上账册上的记录,没有半点含糊。
李二狗脸上的笑僵住,下意识伸手想去夺账本。
“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懂什么队里安排,账册不是随便乱翻的。”
苏建国侧身一步,不动声色挡在苏沅芷身前,胳膊微微一抬,拦住李二狗的手。他常年下地干活,手掌布满厚茧,身形高大,站在那里就带着一股压迫感,不像从前那般任由人糊弄。
“账册是全队社员的工分凭据,不是你一个人的私物。既然大家都在,不如把支书请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近一个月所有派活和工分一笔一笔核对清楚。若是我们苏家确实该拿这点工分,我们二话不说,往后脏活累活全都认。若是分派不公,也得给全队一个交代。”
这话掷地有声,围观的社员瞬间安静下来,随即响起细碎的附和声。不少人家之前也吃过分派不公的亏,只是没人敢站出来当众提。
“说得没错,派活本来就该一碗水端平。”
“我上个月也觉得不对劲,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没开口。”
人群外有人快步走过来,是支书,听见这边吵闹,脸色不太好看。
“吵什么?上工时间聚众喧哗,成什么样子。”
李二狗看见支书,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抢先开口。
“支书,是苏家不满意分派的活,拦着不让记账,耽误大伙干活。”
“是不是耽误干活,账本上能说话。”苏沅芷把账册递过去,指尖依旧停留在那几行记录上,“支书,你可以亲自看,同样的工分,别人家老人、腿脚不好的妇人都分到轻活,唯独我娘连着三天被派去清理粪坑。之前账本算错一事,已经提醒过一次,现在又在派活上面偏心。今天若是不把这个规矩定下来,往后家家户户都要猜忌。”
支书接过账册,低头一行行翻看,眉头越皱越紧。他心里清楚李二狗平日里爱耍小聪明,仗着记账派活的便利,时不时偏袒自家亲戚,只是以前没人拿到实打实的证据当众闹出来,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天苏家当着全村社员的面把账摆出来,若是再含糊过去,怕是要引得全队人心浮动。
他抬眼看向脸色发白的李二狗,语气沉下来。
“李二狗,账册上面白纸黑字,人家说得没错。派活要按劳分配,不能凭自己喜好随便安排。今天苏家的工分重新核算,补回少算的两分。往后每日派活,提前写在打谷场的木板上,所有人都能看见,不许私下涂改。再有徇私偏袒,直接撤掉记账员的位置。”
“支书……”李二狗嘴唇动了动,想要辩解,对上支书严肃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脸颊火辣辣发烫。周围社员的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指指点点,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听见没有?”支书又问一声。
“听见了。”李二狗垂着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拿起炭笔,老老实实将李秀莲的工分改成七分,又划掉清理粪坑的任务,重新写下翻晒稻谷。
尘埃落定,围观的社员渐渐散开,各自回去干活,看向苏家一家人的眼神已经和从前不一样。往日里大家都觉得苏家性子软,好欺负,今天才看清,苏建国不再一味忍让,苏沅芷手里攥着实打实的凭据,有理有据,不是随便就能拿捏的。
苏念娣攥着狗尾巴草跑过来,扯了扯苏沅芷的衣角,仰起小脸小声说:“姐姐厉害。”
苏沅芷弯腰揉了揉她的头顶,目光不经意扫过田埂旁那丛灌木。
灌木丛后面露出半只旧布鞋,一晃就缩回去了。
是赵老三。
他躲在暗处,从头到尾看完打谷场上对账的一幕。本来还在琢磨着今晚再找机会往苏家院里丢点破烂栽赃,看见李二狗当众受训斥、丢尽脸面,心里一阵阵发怵。李二狗手里握着记账派活的权力都栽了跟头,苏家现在有苏建国撑腰,苏沅芷又心思缜密,再贸然动手,怕是要撞在枪口上。
苏沅芷隔着半片谷田,目光精准锁定灌木丛的方向。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冲过去抓人,就那样安安静静站着,视线直直落在灌木遮掩的位置。
片刻之后,灌木丛轻轻晃动两下,赵老三灰溜溜地往后退,悄无声息绕远路离开。
苏建国注意到她的视线,低声询问:“看见什么了?”
“没事。”苏沅芷收回目光,指尖摩挲镰刀木柄上粗糙的纹路,淡淡开口,“只是有人躲在后面看热闹,看完就走了。”
李秀莲长长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抬手拍了拍苏建国胳膊。
“总算把这件事说开了,往后应该不会再随便欺负咱们家。”
“只是定了规矩,不代表麻烦就没了。”苏建国望向赵老三消失的方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往后夜里睡觉警醒一点,院门闩记得插牢。”
日头慢慢向西倾斜,金色阳光铺在成片稻谷上,沉甸甸的稻穗随风起伏。大柱二柱拾完谷穗跑回来,额头上沾着碎草屑,兴奋地说起刚才社员们议论的话。
“哥,好多人都说以后再也不敢随便给咱们家乱派活了。”
苏沅芷弯腰,拾起地上散落的几根稻穗,放进竹筐。
“规矩定下来,要守得住才行。”
等下工收工,一家人结伴往家里走。推开院门,鸡窝里传来几声轻轻咯咯的动静,苏沅芷脚步一顿,快步走过去低头查看。
芦花母鸡蹲在干草上,身下压着一枚带着温热的浅褐色鸡蛋。
鸡,终于下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