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落下去大半,天边铺着一层淡淡的橘红。
收工的铜锣声响过,社员扛着农具三三两两往村子走,尘土被脚步卷起来,又慢慢沉回土路。苏沅芷跟在苏建国、李秀莲身后,大柱二柱拎着竹筐走在侧边,苏念娣攥着她的衣角,小布鞋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回到院里,院门闩咔哒落锁。李秀莲顺手把竹筐放在屋檐下,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目光先落到鸡窝那边。芦花母鸡安安静静蹲在干草上,白天那枚温热的鸡蛋已经被苏沅芷收进了厨房陶罐里。
“那鸡蛋怎么安排?”李秀莲低声问,“小豆身子弱,本来想着留给她补营养。”
苏沅芷弯腰掀开陶罐盖子,里面孤零零躺着一颗浅褐色的鸡蛋,蛋壳表面带着细碎的斑点。指尖轻轻碰了碰蛋壳,还留着一点余温。
“先不急着吃。”她抬眼看向几个人,“我有别的打算。”
苏建国挑起眉。
“你打算拿鸡蛋去集市换东西?”
“不是鸡蛋。”苏沅芷扫了一眼院子里打闹的大柱二柱和苏念娣,声音压低,“爹娘,进屋,我跟你们说件事,别让弟妹听见。”
苏建国和李秀莲对视一眼,跟着苏沅芷走进土屋,关上木门。
昏暗的屋子里,苏沅芷才开口。她早就编好了说辞,平静地讲出来:
“前阵子我独自上山砍柴,走到很深的断崖山沟里,在石缝发现了一种少见的草药,旁边还有半本残破的手抄古药方。我照着方子晒干、磨成药粉,弄出来一份药,专门治老寒腿。”
李秀莲脸色一下子变了,眉头紧紧蹙起来。
“沅芷,私自配药给外人,风险太大。先不说投机倒把的名头,万一药不对症,吃出毛病,那可是人命官司,咱们家担不起。”
苏建国脸色也沉下来,指尖摩挲掌心厚厚的茧。工分挣得艰难,家里处处缺钱,可再想赚钱,也不能拿旁人的性命冒险。
“你试过这份药没有?那山沟,能不能带我一起过去看看?”
“试过,我少量尝过一点,药性温和没有毒。”苏沅芷摇摇头,“那地方路特别难走,断崖陡,不好带人去。而且草药数量稀少,一旦被村里人找到,肯定一哄而上挖干净,往后就再也没有了。所以山沟的位置,我不能告诉任何人,爹娘也不行。”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不会大张旗鼓拿到集市叫卖,只托信得过的熟人牵线,找卫生院治不好的病患。对外统一说辞,药是远方亲戚留下来的偏方,谁也不能提上山采药这件事。”
李秀莲心里还有顾虑:
“中间人是谁?靠谱吗。”
“陈桂英婶子。”苏沅芷答道,“前些天闲聊的时候,她说她娘家爹腿疼好几年,阴雨天骨头缝里像是泡在冰水里,走路一瘸一拐,公社卫生院的药吃了一茬又一茬,一点起色都没有。婶子心里急,到处打听偏方。”
“就算是陈桂英,万一嘴松漏出去……”
“我会跟婶子反复叮嘱保密。”苏沅芷掀开木箱子,从箱子最底下拿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包,油纸叠得整整齐齐,拿在手里轻飘飘的,“这份药总量不多,七天的用量。咱们一家人,不管是谁在外头,都不能多说半个字。”
夫妻俩听完,虽还有担心,但知道苏沅芷做事一向稳妥,最终点头应下。三人推门走出屋子。
陈桂英傍晚的时候如约过来串门,手里拎着半把刚摘的豆角。踏进院门,看见一家人神色慎重,她立刻明白是正事,反手把院门轻轻掩上。
“沅芷,你之前跟我说的法子,是真的?”陈桂英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藏着期待,又有忐忑,“我爹那腿,疼得夜里睡不着觉,人瘦得厉害。卫生院大夫说老寒腿是陈年病根,只能勉强止疼,根治不了。”
“药我已经弄好了。”苏沅芷把油纸包递过去,“完整一份可以用七天,每天早晚各敷一次。”
陈桂英双手接过来,指尖碰到油纸,微微发抖。她捏着小包,迟疑地问:“多少钱一份?我家里也不宽裕,但是只要能缓解老头子的腿疼,多少钱我都愿意凑。”
苏沅芷早就在心里定好了价。
若是卖晒干的草药原料,辛辛苦苦培育许久,也就只能卖出块把钱。可磨成药粉、配好分量,做成能直接服用的药,价值完全不一样。对方被病痛折磨数年,求医无门,这份药能止疼、慢慢拔除病根,不是普通大路货能比。
“完整一份收三块。”苏沅芷平静报出数字,紧跟着补充,“婶子,你也不用有压力。我可以先分出三天的药量拿给伯父试,要是吃下去确实能减轻疼痛,你再把三块钱送过来。若是一点效果都没有,药直接送给伯父,一分钱不收。”
陈桂英猛地一怔,下意识吸一口气。三块钱,差不多是壮劳力干满四天的工分收入,确实不是小数目。可听见还能先试药,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地,脸上露出惊喜。
“沅芷,你肯先试药?”
“治病这事,口说无凭。”苏沅芷点头,从油纸包里分出一半药粉,换到一张小一点的粗油纸里,“这是三天的量,你拿回去。一定要叮嘱伯父严格忌口,还有,药是谁来的,半个字不能往外说。一旦传出去,不光是我麻烦,你也会被牵连。”
“我晓得轻重!”陈桂英郑重应下,小心翼翼把两包药揣进怀里,贴在心口,像是护着什么贵重宝贝,“我嘴严得很,谁都不会告诉。等我爹吃几天见效了,要是隔壁村子也有常年腿疼的人,我再悄悄过来跟你通气。”
说完,陈桂英没多逗留,拎着那半把豆角,匆匆离开了苏家院子。
院门合上,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苏念娣扯了扯苏沅芷的袖口,仰起小脸小声问:“姐姐,刚刚桂英婶子拿的是什么呀?”
“一点山里采来的草药。”苏沅芷摸了摸她的脑袋,没有细说,“等能换了钱,就给小豆扯新布做褂子,再买点红糖回来。”
苏念娣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抿着嘴偷偷笑。
大柱蹲在石墩上,默默听着,忽然开口:“姐,要是后面要的人多,山里的草药够采吗?”
“那片山沟偏,很少有人去,省着点采,短时间够用。”苏沅芷顺着说辞回答,没有透露半句实情。
李秀莲长长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桂英嘴上答应得好,就怕后面出岔子。万一药效太好,旁人追着问药的来历……”
“正是要药效好。”苏沅芷抬头,天边最后一点橘红色彻底沉下去,暮色漫过村庄,“小范围慢慢传开口碑不是坏事。以后说不定能遇到大人物,只要抓住机会,拿到正规的制药、卖药手续,就不用永远躲躲藏藏。”
苏建国看着她,目光深沉。他只当女儿运气好捡到古方,完全不知道真正的底牌。
“这条路不好走,一步错就摔得很重。”
“我知道。”苏沅芷低头,指尖捻起一点落在手心的药粉,草木清苦的味道钻进鼻腔,“所以每一步都要小心。先靠着配药攒家底,等机会来了,再从暗处走到明处。”
夜色慢慢沉下来,几颗稀疏的星星浮在墨蓝色天上。
院里再没有别的动静,只有风吹过树梢沙沙响。
苏沅芷侧过头,扫了一眼院墙外侧,安安静静,没有任何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