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小说旗!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深冬昼短夜长,天色亮得迟、黑得早。寒风整日贴着地皮刮过,田埂冻得硬邦邦的,裸露的土层裂开细密纹路,野外早已无活可干,生产队正式进入冬闲时段。

集体农活的压力稍稍卸下,村里的气氛却没有松弛下来。经历过三年最难熬的饥荒,家家户户都攒着一股子紧绷劲,没人敢闲散度日。1961年底政策彻底松动,公共食堂解散、自留地落地、家庭副业重新准许,队里默许社员利用上工之外的空余时间贴补家用。

全村人的心思,都从“熬口粮”慢慢挪到了“攒活路”上。

天刚蒙蒙泛白,村里零星的动静,便次第响起。磨刀的哗啦声、劈柴的脆响、鸡群低低的啼鸣,揉碎在凛冽的晨风里。苏家院里,苏建国早早起身,找出他这段时间跟着村里的老木匠,学手艺攒下的零碎家伙。

刨子、凿子都是老木匠借给他用的,还有一把磨钝的旧卷尺,是他托人从供销社淘来的二手货。他才学木工没多久,手上还生,只敢接些简单的修补活,复杂的榫卯、大件木器,他不敢应。

村里不少人家的农具熬了一年,大多朽坏松动。锄头柄开裂、木杈断齿、箩筐散架,开春春耕离不开这些家什。家家户户手头都紧,没钱去供销社买新的,听说苏建国跟着老木匠学手艺,只收一点杂粮鸡蛋当酬劳,不少人就上门来,想让他帮忙凑合修补一下。

队里规矩卡得极严,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副业只能算锦上添花,绝对不能耽误集体上工。白天生产队哪怕只是拾粪、修牲口棚、平整路基这些零碎轻活,也必须全员到场,挣够基础工分。但凡有人敢私自缺席集体劳动、只顾自家副业,轻则扣工分、当众批评,重则落个“私心太重、不顾集体”的话柄,政审档案里落下污点,后患无穷。

苏建国向来稳妥本分,从不会触碰红线。

所有木工活,他一律推到收工之后、夜里闲暇时分。白日里跟着全队正常出工,踏踏实实挣工分,绝不搞半点特殊化。只有暮色沉落、夜色笼罩村庄,弟妹几人睡下,院里彻底安静下来,他才点上一盏小小的油灯,借着微弱光亮,一点点打磨木料、修补农具。

手艺生,做得慢,一块开裂的木柄,往往要反复修整好久。邻里乡亲大多拿实物抵手工,极少有人掏出现钱。半筐薯干、一把干菜、三两个鸡蛋,便是一次修补的酬劳。东西微薄,在物资匮乏的寒冬,却每一样都顶得上实打实的用处。

李秀莲的心思则全拴在院里几只老母鸡身上。鸡窝收拾得干净干燥,铺着柔软的干草,每日的糠粮、碎菜叶都精细配比,不敢多喂、也不敢亏待。现下鸡蛋就是农家最硬的“硬通货”,是家里隐秘的小银行。

她每日清晨第一件事,便是去鸡窝捡拾鸡蛋,小心翼翼放进靠墙的黑瓦陶罐里,层层稳妥存放,从不磕碰。攒下的鸡蛋分成两份,分得清清楚楚。一部分专门托陈桂英转手,悄悄换成煤油、粗纸笔这些读书刚需物资;另一部分极少留存,留着家里应急,绝不敢随意吃掉、挥霍半点。

日子看似慢慢回暖,可饥荒的底色从未彻底褪去。碗里的代食窝头依旧粗糙涩口,榆皮粉、红薯藤、玉米芯粉掺着少量玉米面,是一日三餐的常态。能攒下物资、慢慢贴补家用,已是眼下最好的光景。

苏沅芷日日跟着家里忙碌,白日正常随队上工,拾粪、整埂、收拾队里零碎杂物,手脚勤快,从不偷懒。收工回家,便帮着劈柴、喂鸡、整理晒干的干菜,帮爹娘分担家务,样样活计做得利落妥当。

旁人眼里,她就是个踏实本分、懂事能干的农村姑娘,和村里其他姑娘别无二致。

只有苏沅芷自己清楚,她所有的松弛、所有的安分,都是刻意藏起的底色。她的心思,从来不在养鸡、木工、攒副业这些贴补家用的活计上。

这些副业,能解一时温饱之困,能换来点灯读书的煤油,能给家里贫瘠的日子,添一丝微薄暖意,却终究只能困在这片土地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靠着土地和体力勉强糊口。

她真正盯着的,是唯一能彻底跳出这片贫瘠轮回的路——高考。

时间的紧迫感,像一根细密的弦,时时刻刻绷在心底,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比谁都清楚当下的时代局势。高考尚未彻底关停,这是时代留给普通寒门子弟最后的、唯一的出路。可谁也说不清政策何时生变,一旦正式关停,再想通过读书考试走出农村,便要遥遥无期,甚至穷尽半生都无机会。

留给她自学备考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眼下她手里的课本依旧残缺不全。仅有三本语文、代数、地理旧书,物理、化学两门核心学科彻底空白,没有书本、没有知识点、没有例题,完全无从下手。高中的知识体系本就环环相扣,理化是必考重点,缺了这两块短板,任凭她日夜苦学,终究是漏洞百出,难以完备。

这段时间,她唯一的指望,便是两件事。

一是陈桂英帮她找书。自从上次托她留意理化课本,陈桂英便一直默默留心,只是旧课本本就稀缺,经历过数次政策整治,城里人家的旧教材大多被收缴、焚毁,剩下的都被人小心翼翼藏在家中,不肯外露。私下寻书本就风险极大,想要集齐整套理化课本,难如登天。

二是远方那位老干部的回信。此前收到的回信,许诺帮她对接城里的老教师,待时机稳妥,可让她进京答疑、系统补全残缺知识点。可自从上次书信往来后,消息便彻底中断,迟迟没有新的信件抵达。

她心里格外清楚其中风险。前阵子邻村姑娘因私通外地人员、频繁书信往来被大队盘问审查的警讯,始终刻在心底。她早已打消了频繁通信的念头,不敢主动去信催促,生怕动静太大,惹人注目,暴露异常,毁掉来之不易的机会,甚至连累全家政审。

她只能静静等待,克制隐忍,不动声色。

白日劳作间隙,旁人聚在田埂闲谈,话题总绕着年末年俗、自留地春耕、谁家副业做得好、谁家攒的鸡蛋多。有人盼着过年能吃上一口热乎干粮,有人盘算开春多种高产作物、多养几只鸡鸭,踏踏实实过日子。

没人谈论读书,没人在意考试。在全村人都扎根土地、只求温饱度日的认知里,读书是最不顶用的闲事,远不如一把薯干、一枚鸡蛋实在。

苏沅芷从不参与闲谈,只独自靠在避风的土坡上,闭目养神。看似休憩,实则脑海里飞速复盘夜里学过的知识点,梳理代数例题的解题思路,熟记语文课文的重难点,把有限的知识反复打磨、吃透嚼透。

零碎的空闲时间,被她压榨到极致,没有一分一秒浪费。

傍晚收工,暮色四合,冷风愈发凛冽。

陈桂英趁着收工人流分散、四下无人的空档,刻意绕到苏家院墙外,脚步轻快自然,装作路过拾柴的模样,凑近之后才压低嗓音,声音带着无奈,却也格外谨慎。

“沅芷,我这阵子托了好几个人打听,城里、邻村都问遍了,实在难寻。”

“理化的书太金贵,也太扎眼。好多人家就算藏着,也不敢往外拿,怕惹是非。暂时没头绪,只能慢慢等机会,急不得。”

苏沅芷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失落,只是轻轻点头。

这个结果,她早已预料到。

越是关键、越是稀缺的东西,越难获取,也越暗藏风险。她早已习惯在等待和克制中前行,不会因为一时停滞就心浮气躁。

“辛苦婶子了。”她声音放得极轻,语气沉稳,“不用刻意奔波,顺其自然就好,最重要的是稳妥,别让人盯上咱们。”

陈桂英会意点头,知道她心思缜密、顾虑周全,不再多言,转身便快步离开,不留半分停留,避免惹人猜疑。

院里恢复安静,冷风穿过篱笆缝隙,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苏沅芷站在原地,心底思绪沉定。课本缺失、答疑无门、前路未知、时间紧迫,四面都是桎梏。可越是如此,她越不能慌,越不能懈怠。越是绝境,越要扎根沉淀。

夜里,全家尽数安睡,村庄彻底沉寂。

苏建国屋里,偶尔传来刨子打磨木料的细微声响,断断续续。他手艺生疏,做起来慢,常常要反复比对,一点点修平整。李秀莲早已睡熟,几个弟妹呼吸均匀,睡得安稳。

屋内一盏油灯静静燃着,灯芯拨得均匀,昏黄光线铺满狭小的桌面,不算明亮,却足够照亮前路。

苏沅芷取出炕洞缝隙里藏着的木匣子,小心翼翼打开,拿出三本泛黄卷边的旧课本,摊开磨损的石板,捏紧炭笔,重新沉入题海。

石板上,一道道代数公式整齐罗列,一遍遍推演、一遍遍验算。

卡住许久的难题,没有老师讲解、没有参考答案,她便拆分步骤、拆解逻辑,从头梳理知识点,一点点试错、一点点突破。能吃透的知识点,牢牢夯实;暂时无法攻克的难点,细心标记留存,默默记在心底,只待日后有机会,一一解惑补齐。

窗外夜色深沉,冬夜漫长寂静。

她心里始终清清楚楚,眼下所有的安稳、所有的副业贴补、所有的岁月静好,都是暂时的、脆弱的。只要一日走不出这片土地,就只能终身受制于天时、地力、口粮、工分,年年熬饥荒、岁岁盼温饱,永远活在被动之中。

自留地能缓解一时粮荒,副业能补贴些许家用,可真正能改变命运、护得自己和家人一世安稳的,只有读书、只有高考、只有走出农村。

炭笔在石板上稳稳落下,一笔一划,沉稳坚定。

漫长冬夜,无人相伴、无人指引、无人答疑,她独自一人,在昏暗灯火下,默默积蓄力量,静待时机。

时间缓缓流逝,年关将近,新旧年岁交替。村里人人盼着开春、盼着丰收、盼着日子越来越好。而苏沅芷只盼着,在政策彻底收紧、窗口彻底关闭之前,自己能攒够足够的学识,抓住唯一的翻身机会,不负日夜苦熬,不负满心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