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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太阳悬在半空,淡得像一层薄纸,晒在身上也暖不透骨头。这天下午,公社那边有人过来传消息,顺带帮队里捎了几封信件,都堆在大队部那张掉漆的木桌上。

来往的人大多是取家里的书信,扫一眼信封上的名字便拿走。苏沅芷本来跟着大伙一起在队里整理干草,听见大队会计喊她名字的时候,手上捆草的动作顿了一下。

“苏沅芷,有你的信。”会计捏着一个不起眼的牛皮信封,边角磨得发毛,地址写得简略,看不出什么特别。

周围几个社员抬眼扫了扫,没放在心上。这年头偶尔有远亲来信不算稀奇,没人多想。苏沅芷压下心里猛地窜起来的那股悸动,缓步走过去,伸手接过信封,指尖碰到纸面,微微发紧。

她没有当场拆开,只把信封攥在手心,对着会计低声道了谢,转身回到干草堆旁,继续手里的活。旁人闲聊说笑,她跟着搭两句话,神色和平常没有两样,看不出半点异样。

一直等到收工,人流三三两两散开,拐向各家院子,她才绕到村后那片少有人去的土坡,坡上长着几丛枯掉的酸枣棵子,挡风,也不容易被路过的人撞见。

四下静悄悄的,只有冷风刮过枯枝的沙沙声响。

苏沅芷蹲下身,背靠着土坡,指尖小心拆开信封。信纸叠得整齐,字迹沉稳有力,是那位老干部的回信。

此时,她的心里既是激动不已,又有点忐忑不安。她激动的是终于有了回信,忐忑的是事情的结果不知道会怎么样。

信里说,之前托办的事,已经安排妥当。他爱人那位老教师,愿意抽时间给她辅导功课,两套保存完好的理化旧课本,也一并找到了。只要时机合适,路上安排稳妥,就可以通知她动身进京。

末尾反复叮嘱,这件事万万不能对外吐露半个字,书信、出行都要慎之又慎,一旦风声走漏,不光补习的机会泡汤,还会牵连一堆人,政审上容易生出麻烦。

一行字反复看了两遍,堵在心头许久的两块大石,一下子落了地。

课本、答疑,这两样困住她许久的难题,终于有了着落。

这段日子,她靠着仅有的三本书反复啃读,理化部分完全空白,很多知识点摸不到门路,夜里对着石板演算,常常卡在一处,熬到油灯燃尽也没有头绪。陈桂英四处托人寻书,次次都是失望而归,她心里不是不急,只是一直逼着自己沉住气,静静等候。

现在盼头落到了实处。

喜悦只在心底翻涌,面上依旧平静。她仔细把信纸按原样折好,塞回信封,贴身收好,贴着棉袄内侧,隔着一层粗布,能感觉到一点实感。

机会到手,不等于万事大吉。信里说得明白,只是拿到了补习的门路,前路关卡还有不少。什么时候动身、路上怎么安排、进京之后怎么藏身学习,全都要等对方通知。高考的窗口依旧在一点点收窄,留给她的时间,依旧紧张。

她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浮土,沿着田埂慢慢往家走。

回到院里的时候,苏建国正蹲在阶下,摆弄上午接下的活计。他手里修那把开裂的木杈,反复比对、打磨,忙活了大半晌,终于修整妥当。下午那家的主人过来取,试了试,木杈稳固顺手,当即又拎来半袋红薯干,递到苏建国手里。

“建国,手艺越来越像样了,多谢你。”

苏建国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连忙摆手,又把红薯干收下。他才学木工没多久,能被人认可,心里也是欢喜。

李秀莲在灶房收拾,看见这半袋红薯干,眉眼松了松,把东西收进储物的小棚子里。

苏沅芷照常上前帮忙劈柴,一斧一斧落下,节奏稳当。旁人看不出她和往日有什么不同,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那股沉闷的重压散了大半。

夜里,弟妹早早睡熟。苏建国还在隔壁屋打磨木料,刨花簌簌往下落。

油灯点亮,苏沅芷拿出自己那几本旧课本,摊开在桌上。

之前看不懂的理化内容,现在有地方可以学了。她不用再困在有限的书本里闭门摸索,等进京之后,会有人带着她梳理知识点,讲解例题,补齐短板。

炭笔落在石板上,下笔比之前更笃定。

她知道,这只是阶段性的转机,不是终点。接下来的日子,更不能松懈,趁着等候通知的空档,把手里现有的内容吃透夯实,到了那边,才能跟上节奏。

窗外寒风呼啸,院里的鸡安静蜷在窝里。

苏沅芷低头看着石板上的算式,眼底藏着一点微光。

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线契机。

只是消息悬在半空,动身的日期还没有定下来,不知道那封通知,会在哪一天送到她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