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冻土硬得发僵,镢头砸下去,震得虎口发麻。
全队社员埋着头翻地,只有粗重的喘气声和土石崩裂的响动。冬闲工分金贵,没人敢偷懒,都憋着劲多挣几分口粮。
苏沅芷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镢头都落得稳当,翻出的土块大小均匀,规整利落。
她心里清楚,治保员的本子上有她的暗记。赵老三盯着她,大队干部看着她,她现在半点错处都不能有。
临近正午,田埂上传来自行车铃铛的脆响。
声音很轻,却瞬间让整片田地的动作停了大半。
村里极少来信,家家户户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户,没人在外务工、没人远走求学,一年到头见不到一次邮差。
所有人抬着头,目光齐刷刷落在田埂那头。
邮差扶着车把,低头核对手里的登记本,顺着地垄一路看过来。
下一秒,他抬声高喊:
“苏沅芷!京城来信!过来签收!”
田间瞬间安静。
细碎的目光、诧异的打量、无声的探究,密密麻麻全部压到苏沅芷身上。
乡下姑娘,日日下地挣工分,啃糠咽菜,怎么会扯上京城的信件。
苏沅芷手上的镢头稳稳凿完最后一下,翻起一块冻土,才抬手拍掉掌心的泥。
神色没变,步子平稳,看不出半点起伏。
她走上田埂,接过那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
纸面干净,落款地址清清楚楚,是京城的字样。指尖触到纸张的刹那,她紧绷四天的肩线,微不可察的松了一瞬。
“签字。”邮差递笔。
她落笔利落,字迹端正,签完名字,直接把信对折,塞进棉袄内侧贴身口袋,扣紧布扣,封得严严实实。
刚要转身下地,旁边的村民忍不住开口试探。
“沅芷,京城谁给你写信?你家还有那边的门路?”
周围好几个人都侧耳听着。
苏沅芷语气平平,没有多余情绪。
“之前托京城一位长辈问过读书的事,应该是回信,未必能成。”
话说得极浅,留足退路,压死所有人的期待,也掐灭所有闲话由头。问话的人听罢,兴致淡了,点点头继续干活。
不远处,赵老三握着镢头站在土里。他没抬头,没侧目,脸上毫无动静,只指节死死绷白,掌心用力攥着木柄,一动不动。
苏沅芷余光扫过,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到自己的地块,继续翻土。
该干的活,一分不少。该守的本分,半点不乱。
歇晌哨声响起,众人扎堆蹲在背风坡晒太阳、唠闲嗑。
苏沅芷独自走到田边枯树后,背对着所有人,确认四周无人。
她才小心翼翼掏出信封,指尖轻轻挑开封口。
信纸展开,字迹老练温和,是老干部老伴的笔迹。
通篇内容简洁,没有多余客套。
对方应允她进京,可暂住家中补习数理化短板,赶在高考预选之前补齐底子。
条件写得直白苛刻。
对外只能说是远房乡下侄女,进京帮工打杂,绝不许提读书、补习、备考半个字。时间极紧,只剩十余天窗口期。所有前提,必须拿到大队开具的外出务工证明。末尾特意提醒,大队日常评议、干部印象、个人表现,直接卡死政审与外出资格。
苏沅芷逐字看完,指尖按着纸面。
机会摆在手里,清清楚楚,可关口也死死立在眼前。
大队本就有她“心思不安分”的暗记,如今再加一封京城来信,只要有人刻意挑唆、添油加醋,她绝对拿不到外出证明。
她把信件仔细折好,贴身藏回口袋。
收工回家,日子照旧。晚饭是糠皮红薯藤窝头,配一碗寡淡的青菜汤。她和往常一样吃饭、收拾、照看弟妹,神色平和,言行如常。
夜里全家熟睡,隔壁屋只剩苏建国偶尔打磨木料的细碎轻响。苏沅芷插紧房门栓,心念一动,进了灵泉空间。月桂枝叶常青,淡香萦绕,黑土湿润,草药长势稳稳当当。
她摘下几片新叶,补进全家所有人的香囊。又舀了小半瓦罐灵泉水,分寸极淡,足够悄悄调养一家人的身子,绝不会显露异样。空间土地依旧没有扩容,功德不够,急也没用。她安静站在空间里片刻,随后收好瓦罐,退出空间。
路露出来了。难关,也跟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