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很重,白茫茫铺在田野间,远处的树影、田埂都朦朦胧胧的,带着冬日未散的湿寒。
天刚蒙蒙亮,院里就响起了轻微的动静。
苏沅芷醒得早,躺在炕上听了片刻。不是往日自己率先起身的动静,是屋角木刨推拉的细碎声响,慢且稳、富有节奏感。
她轻手轻脚披衣下炕,推开屋门。雾气涌进院子,凉得人指尖发僵。苏建国坐在矮木凳上,身前架着一块规整的榆木方料,手里握着刨子,一下一下细细推磨。他脚边的刨花,不再是最初粗糙卷曲的碎料,片片厚薄均匀,纹理顺得整齐。
他没刻意等天亮,也没凑热闹赶早工,天微亮就起来摸手艺。这些日子,他日日挤空闲打磨木料,不是单纯为了换钱贴补家用。
苏沅芷站在门边静静看着。她看得出来,父亲是真的喜欢木工。从前日子熬饥荒,填饱肚子都是难事,根本没有多余心力琢磨手艺。如今日子稍稍松动,有木料、有空闲,他便一头扎了进去,一点点抠细节、练手法,想把这门手艺真正学扎实。
苏建国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手上动作没停。
“醒了?”他嗓音清淡,目光落回木料上,指尖轻轻抚过平整光滑的木面,“我再修一遍边角,今早打算试着拼个小方凳。”
以往他只做简单的木片、木楔零碎小件,这是头一回尝试组装成型的家具。
“能成。”苏沅芷轻声道。
苏建国嘴角微抿,眼底藏着一点认真的执拗。他不爱说大话,只是闷头苦练。他心里有自己的想法,年纪渐渐上来,种地靠力气早晚熬不动,若是能把木工手艺练精,以后不管年月如何,手里有一门实打实的手艺,一家人就永远有落脚的底气。不靠天、不靠地、不靠旁人,靠自己的双手立身。这是苏建国默默攒了许久的奔头。
院里另一侧,李秀莲已经收拾妥当。她没有蹲在灶台边一味忙活家务,手里拎着竹筐,筐里装着晒干分拣好的各类草料。
见苏沅芷出来,她回头开口:“我去后坡荒草滩,趁今早雾气润,多割点越冬枯草,晒透了存起来。”
往年家里攒草料,只是为了喂猪喂鸡。但苏沅芷清楚,母亲近来心思不一样。
熬过三年紧巴巴的日子,李秀莲最怕的不是穷,是日子永远漂浮不稳、抓不住根。她攒草、存糠、晒干菜、理家计,不只是为家里副业铺垫,是想凭着自己的勤快,把这个家的底一点点垫厚。
她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往后年年有余粮、有余草、有余蓄,再也不用挨饿受冻,日子踏踏实实握在自己手里。这是李秀莲朴素却坚定的念想。
“坡地路滑,你慢些走。”苏沅芷叮嘱一句。
“晓得。”李秀莲点点头,转身推开院门,脚步利索,背着晨雾往村后走去。
院里剩下大柱、二柱和念娣,也各有各的事,没人闲散偷懒。
大柱抱着一捆干柴,整齐码在柴房角落,动作沉稳。他近来不爱乱跑疯闹,闲下来就琢磨种地、拾柴、积肥。他年纪渐长,心里清楚家里的日子,好不容易缓过来,自己是家里长子,该学着扛事。
他不想永远活在家人的庇护里,只想练出一身踏实力气,把庄稼种好,把家事搭稳,将来能撑起自己的小家。
二柱蹲在石磨旁,手里拿着一块碎青砖,细细打磨家里缺了角的小农具配件。他性子活泛,手脚灵巧,不爱死种地,总爱琢磨修补、折腾零碎活。
他没想着以后靠读书出头,心里藏着自己的小心思,想学点灵巧本事,日后能修农具、整家什,不比埋头种地差。
最小的念娣,捧着一小筐晒干的野菜梗,坐在台阶上细细分拣。小手冻得通红,却做得一丝不苟。她年纪小,不懂大人们的长远盘算,只知道家里每个人都在忙,自己也不能闲着。
能帮家里多做一点活、多分担一点累,让爹娘和姐姐轻松些,就是她眼下最认真的念想。
一家人,人人都有自己的奔头,人人都在为日子努力,不是围着她的高考转,是各自用力,各自生长,凑成整整齐齐的一个家。
苏沅芷站在院中,看着眼前的景象,心底安稳又温热。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往前闯,家里没人是她的附属,所有人都在凭着自己的心意、自己的努力,把生活往好里过。
收拾妥当,一家人准时上工。今日队里安排修整田埂,修补开春要用的水渠边岸,活计琐碎耗人。众人分散在整条田垄上,各自埋头干活。
白日里依旧有人悄悄议论摸底登记的事,偶尔有目光探过来,带着打量和揣测。苏沅芷照旧低调干活,锄头起落稳当,不争先,也不落人后,听见闲话不接、看见打量不躲,安安稳稳守着自己的本分。
她听见不远处有人闲聊苏家:
“苏家近来勤快得很,老的少的没一个偷懒。”
“可不是,天天起早贪黑忙活,看来是真想把日子过起来。”
没人再单一盯着她的识字、她的机会,旁人也渐渐看见,苏家的好气象,是一家人齐齐整整拼出来的。
歇晌时分,苏沅芷坐在田埂边,远远看见赵老三独自蹲在水渠那头,埋头整理泥土,全程沉默寡言,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依旧在暗处盯着这边,只是苏家人人勤恳、事事稳妥,挑不出半点错处,他无从下手,找不到任何可以嚼舌根、做文章的破绽。
日落收工,暮色漫过田野。回到家时,李秀莲已经割了满满两大筐枯草回来,铺在院里晾晒,一排排摊得平整,通风易干。她额上带着薄汗,脸上却带着舒展的神色。
“后坡草多,明日我再去一趟。”她抬手擦汗,语气踏实,“多存点草料,开春养猪不慌,就算年成一般,家里也有兜底的。”
她要的,从来不是帮谁成全前路,是自己亲手把家的根基扎牢。苏建国的小方凳,已经初具雏形,他坐在灯下边细细打磨边角,指尖摩挲着榫卯衔接的位置,神情专注。
“这凳子成了,下次赶集可以拿去问问价。”他低声自语,眼里带着对手艺的执着,“多练几回,手法熟了,以后能做成套的小件。”
他想靠手艺立身,这份执念,日渐清晰。
大柱在院里垒柴垛,高低整齐,错落有致。二柱修补完农具,又蹲在一旁修整家里的旧筐子。念娣把分拣好的野菜干收好,整整齐齐摞在储物角。
屋内灯火昏黄,没有人刻意围着她问读书、问前路、问将来。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守自己的念想,谋自己的踏实日子。
苏沅芷坐在炕边,慢慢擦拭着攒放鸡蛋的木匣。匣子里的鸡蛋日日递增,是她默默攒下的备考底气。
她走她的读书路,父母守他们的踏实日子,弟弟妹妹练他们的本事、长他们的心性。一家人目标不同、前路不同,却彼此安稳、彼此支撑。
夜深之后,全院灯火熄灭,家人尽数熟睡。苏沅芷悄然入了空间,舀灵泉水兑进水缸,摘下几片月桂叶收好。
空间雾气温柔,草木安然。她心里无比清楚,自己之所以能沉下心蛰伏备考,不是家人围着她牺牲付出,而是一家人各自向上、互不拖累,各有奔头,方才撑起了这一方安稳小院,撑起了她从容蓄力、静待时机的底气。